姑息(2)
白熵听完,转向周澍尧:“这次是组里查房,简略一些,如果是大查房,需要更详细,下次就不是柳老师帮你说了,需要你自己做病历汇报,背下来,我不希望看到学生拿着小本子念。”
周澍尧点头:“好的白主任。”
白熵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提问:“周同学,食管癌术后复发的原因有哪些?”
周澍尧答道:“一个是手术切除范围不够,可能会导致术后吻合口复发,还有就是食管癌有多源性发生以及黏膜下浸润扩散的特点,所以容易残留。”
“还有呢?”
“还有就是食管肿瘤的大小、分期、淋巴结转移程度以及所选择的手术方式、无瘤原则的应用、多原发癌及癌旁病变等等。”
“怎么预防?”
“术前进行肿瘤相关多学科会诊,内镜下碘染色检查,也可以做超声胃镜检测黏膜下肿瘤浸润扩散情况,术中将肿瘤切缘与肿瘤的距离尽可能加大。”
“嗯,对的。”白熵转头问柳意乐,“食管镜检查什么结果?其他检查呢?”
柳意乐迅速接上:“食管吻合口处新生物,表面有出血坏死。吻合口处病灶取活检,病理报告为腺癌。胸部增强CT提示双肺多发结节,病灶轻度强化,考虑为转移癌。”
白熵目光再次落在周澍尧身上:“周同学,患者已经有了肺转移,你觉得可以怎么定治疗方案?”
“通常以姑息性化疗为主,结合患者PS评分,选择单药、双药或者三药联合化疗。”
往常的学生差不多都在第三四个问题开始卡壳,白熵很久没遇到对答如流的场面了,见旁边的医生们都面露赞许,他也笑了,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病房。
回到办公室,他停下脚步,看向周澍尧,语气略带探究:“早有准备?”
“嗯,连夜突击了一下。”周澍尧坦然承认。
“没有必要。会就是会,不会再学。”
“可我听说您骂人很凶,我怕第一天就被骂,那您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就崩塌了。”
“呵,我骂的是不肯学的、教不会的、屡次犯同一个错误的,你是么?”
“哦那我真不是。”
“你基础知识扎实,很不错。”
“真的吗?”周澍尧眼睛一亮,难掩欣喜。
“很少有实习生能答得这么好,我还挺意外的。”
周澍尧在肿瘤科的第一个上午过得异常忙碌,跟着白熵开病区会,收病人,下医嘱,一直能听到“周同学这样”,“周同学那样”的指令。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实习生,而是个挺重要的劳动力,他也乐于成为白熵手里有用的人。
直到这样的充实感被一句“行了,你去吃饭吧”打断,他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已经12点了,群里说你们下午还有讲座。”白熵朝他晃了晃手机。
“哦,好的,白主任。”
就在他即将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被叫住。
“哎周澍尧——”
他回头,看见白熵原本冷峻的眉眼已完全舒展开来,像初夏穿过树梢的阳光,那笑容沉静温柔。
“很高兴能看到你直立行走。”
第2章 问责
女明星出走事件的第二天下午,经纪人带着助理来到医院,在护士站,这个病区的交通枢纽,他们拦住了护士长,压低声音质问起来。起初还算克制,怎奈越说越急躁,几乎吵起来。连本该在家休息的小夜班护士也被紧急叫来问话,她虽满腹委屈,却未作任何辩解,只默默道了歉。
白熵正带着周澍尧路过,不料周澍尧突然拐了个弯,径直挡在护士身前,直面经纪人:“这位先生,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监狱也不是幼儿园,没有时时刻刻看管着病人不让走的义务。”
护士长没料到从天而降一个搅局的,一把将他扯到旁边,还斜睨了白熵一眼,白熵连说两句“不好意思”,拽着周澍尧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白熵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口无遮拦。”
周澍尧却一脸不忿:“我说错了吗?”
“话本身没错,我相信护士长也是这样想的,但不能说破,一旦说出口就有可能激化矛盾。”
“我没想这么多,我现在的人生态度是想干嘛就立刻去做,有什么说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
“现在的?以前不这样吗?”白熵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周澍尧摇头:“不这样,以前很听话很规矩,甚至有点无趣。”
“所以你是叛逆期严重延误了?”
周澍尧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可能吧。我妈经常说,本来挺正常一孩子,脑袋一砸,砸出了块反骨。”
周澍尧是大二那年在实验室受的伤。
沉重的金属货架连同上面的器材轰然倒塌,狠狠砸在他身上,脑袋被砸出一个血淋淋的洞,以不省人事的姿态被抬上救护车。他撑过了修补脑袋的手术,在ICU收到的病危通知书厚得足以装订成册,又在神外像盆栽一样躺了半年,只能吞咽,发出零星的单音节。谁都没想到,最终,他竟奇迹般地康复了。
白熵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这个发型,每天都要打理吧?”
“嗯。”周澍尧应了一声。
“烫卷的?”
“卷起来蓬松,能盖住头上的疤。”
“现在还需要定期复查吗?”
“每年一次。”
白熵点头:“死里逃生一回,人生观确实有可能会变化。”
他与白熵的相识,始于自己住院期间。
周澍尧苏醒后,全家欣喜若狂,尤其是从小将他带大的外婆,喜极而泣,却因情绪过于剧烈当场晕厥。谁也没想到,检查结果竟查出了膀胱癌。家人不忍心在她最高兴的时候撒一把盐,决定隐瞒病情,只说是肾炎,治疗几天消了炎就好了。
彼时周澍尧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充满挫败感。他站不起来,说话不利索,只能做简单动作,一度陷入深深的自弃,整日躺在床上,任人摆布,连轮椅都拒绝坐。
那天,母亲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下来,强硬地按进轮椅,一路推到肿瘤科,将他摆放在白熵面前,厉声说:“你自己问白医生,外婆还有多久。”
周澍尧瞪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这位医生。白熵没有回避,平静而坦诚地说:“少则半年,但如果控制得好,一年也是有可能的。”
他猛地低下头,喉咙发紧,强忍着泪:“好,谢,谢……老师。”
“听清楚了吗?”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继续这样逃避,不好好做康复,连外婆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葬礼都参加不了。”
这话太狠,几滴泪终于控制不住,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白熵缓缓蹲下,温柔地与他平视:“先别担心。你知道的,膀胱癌的早期症状比较隐匿,即使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也没有侵犯深层组织或者神经,所以外婆没什么明显的疼痛。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不打算手术,我的建议是姑息治疗,以提高生活质量为主。”
周澍尧低声问:“手术……真的意义不大?”
“嗯,年龄越大,预后风险越高,尤其是75岁以上的患者。当然了,这类患者选择手术治疗的样本很少,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一定会怎样,我们也和普外会诊过,确实手术风险很高,有可能下不来台,也有可能很快就……”
“我明白了,我理解。”
白熵顿了顿,又问:“你们决定不告诉外婆实情了?”
周澍尧点头。
“那心态就更关键了,她也需要亲人的支持。”
周澍尧微微欠身:“谢谢老师。”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