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8)
“规培医生是人吗?不是,规培医生就是牲口!”
“你们别劝我!我没想跳!我就是找个地方说话,在这儿说话才有人听!”
“这个医院真是烂透了,我告诉你们,某某科室主任和隔壁病区那个有夫之妇搞在一起了!打着学术会议的幌子满世界开房——这他妈叫‘学术奸情两手抓’!”
“还有,医生受贿那都是明目张胆的,医院还包庇——”
白熵几乎是本能地猛点关闭,他太过震惊,很想逃开,但毕竟自己是上级医生,无处可逃。他来不及奔向地下车库取车,转身冲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坐在疾驰的出租车后座,手指飞快滑动屏幕,翻看郭士铭这个账号过往的内容。
彩色背景刺眼,字体大得几乎要跳出屏幕,每一条动态,无一例外,全是控诉。
——医院压榨规培生?那是基本操作!24小时连轴转,工资不到5000,不如护士!主任说年轻人要多锻炼,我:再锻炼就进ICU了!
——皇后杀了皇后,领导背刺领导!不小心录到一段话,怎么办?证据烫手!
——规培医生=医院野狗,A组不要我,推给B,B嫌我笨,踢给C,C组忙得想死……再见吧妈妈今晚我就要流浪。
——虚伪清高圣母型上级医生上线,嘴上说一切为了病人,转头收药代红包,您的医学生誓言是镀金的还是镶钻的?
——他受贿被医院包庇,顺手塞我两张演唱会票,去还是不去?居然还跟我说夜班辛苦了……是因为有把柄在我手里吗?
白熵眉头紧锁,脑中迅速回溯起一些片段。比如那天,一个小学生来看爷爷,偷偷把家里的猫也带来了。郭士铭发现后,冷着脸把人轰了出去。后来,白熵让他给病人借了个轮椅,带着女孩和小猫在楼下小花园玩,他告诉郭士铭,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考虑规章制度的同时也要考虑病人,肿瘤病人需要情感支撑,要给他们足够的理解和帮助,有时候,小孙女和小猫比药管用。
如果这样被判断为“虚伪清高”,那他也认了,宁愿继续虚伪下去。
正出神时,手机突然震动,提示有内容更新。
是一段不足30秒的视频。画面是从门缝偷拍的,视野狭窄,边缘模糊,但人物清晰: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从商务包里掏出几捆现金,不容商榷地塞给白熵,白熵也不客气,竟笑着接过,顺手放进抽屉。
视频虽短,但完整、明朗,足够编织一个精彩又致命的故事。
白熵在那一瞬间呼吸急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心脏原来可以变得很重。
周澍尧在学校考完试,刚打开手机,关于六附院的新闻便像爆竹一般炸开在他眼前。他不自觉地点开视频,赫然发现,递出现金的中年人,竟是那晚在电梯口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
那天夜班,他被白熵劝走,电梯门打开,迎面撞见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臂上随意搭着一把长柄黑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商务皮包。那人看见白熵,远远就笑开来,用戏谑的语气叫“小白主任”。白熵也似乎很亲热地迎了上去,和他并肩走进办公室。
当时周澍尧并没多想,只当是朋友或同学,可此刻再回想,那笑容、语气以及毫不设防的姿态,未免太过熟络。若真是长期往来的药代,倒也能解释得通。
可他由衷地觉得白熵不是那样的人。
他始终记得,外婆每次复诊之后,白熵发来的邮件,每一句都是他的细致和关切;想起他在门诊,不厌其烦地给病人的药盒做标记,红色的早晨吃,蓝色的晚上吃;还有他在楼下帮女孩追小猫时眼里的温柔……
眼看着视频传播的数字越来越大,周澍尧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回医院。
网络热度像岸决了堤,无声的嘈杂倾泻而来。
视频下的评论区不停地跳出新留言:
“这才叫实锤!以后爆料都照这个标准来!我爸上个月做支架,医生硬推那个贵得离谱的药,原来都是这么来的,老百姓的救命钱,就是这么坑到医生手里的!”
“哎呀,别大惊小怪了。哪个科室没几个密切合作的药代?人家医生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也就一两万,药代请吃饭包个红包,业内都懂,真要查,全医院能站着的没几个。”
“药企内部人士表示:他敢明目张胆地收这笔钱,说明一切手续都是合规的,真假不重要,重点是不怕查。药企牛马头上有KPI压着,销售不搞定医生,月度结算末位淘汰。我们也只是整个产业链上一根微不足道的韭菜。”
“我们那个年代,医生真是天使,病人送个苹果都要退回去。现在倒好,药厂的钱敢拿,患者的命敢赌。不是医生变坏了,是整个环境给良心定了价。”
“我要是去医院看病就去挂这位医生的号,他收了钱,赚得多,说不定能更认真给我看病,我才不管这钱哪儿来的呢,大不了不吃他开的药呗。我觉得这一款比那些嘴上清高,兜里没钱的佛系医生强。”
如果说前段时间女明星带来的讨论,只是让白熵远远瞥见了互联网的热闹,这次直接针对他本人,则是真正的洪水猛兽,铺天盖地,不留喘息。他根本没有机会辩解和反抗。
他在水中沉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那水来得太急、太冷,早已冲散了他的灵魂。
周澍尧推门进来时,白熵的电脑已经变成了屏保,他一动不动,怔怔望着窗外。
“白主任?”
白熵猛地回神,连忙把飘散在外部空间的神志收集起来:“你还没下班?”
“下午吴主任那个病例分析会,我整理了会议纪要,刚把邮件发完。”
“那……帮我个忙吧,给一个病人打电话,具体信息我发你微信。到时间复诊了,让他挂周三或者周五的普通号,柳意乐在。”
“好的。”
“用护士站电话打吧。”他补充道,语气忽然低了些,“别说是我让打的,就说是随访。”
见周澍尧愣愣地不说话,一脸困惑,他无奈地说了句,“微信联系不上,可能……删了。”
片刻后,周澍尧回来了:“白主任,联系上了,说是去逸仙复诊过了。”
“哦,好的。谢谢你。”
“是因为视频那个事儿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真的不用澄清一下吗?”
“澄清什么?”
“关于你……收钱那个事儿。”
白熵的笑容很浅很淡:“没事的,很快就没人在意了。”
他其实不太想跟学生谈这些,毕竟还在实习期,若过早撞上行业的阴暗面,很影响工作状态,严重的甚至会动摇医学信念。他选择岔开话题,问:“对了,十一床的血压降下来了吗?”
“降下来了,半小时之前是130/85。”周澍尧答道,随即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白主任,你有一点点苗头了。”
“什么苗头?”
“懒得跟我解释?还是假装自己过尽千帆,故作平淡?”他执拗地盯着白熵的眼睛,“你忘了吗,这样显得很上年纪。”
白熵没反驳,他也不想反驳,苦笑着,耐着性子跟解释:“行吧。”
“他之前去院领导那边投诉过我,我被叫过去解释清楚了,但我不知道他录了视频,也没想到发出去会有这么大影响。你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收了那么多不义之财,就不是澄不澄清的问题了,那得是进不进去的问题。我到现在还在正常上下班,没被限制自由,本身就说明我没事。”
“那咱们医院也不发个声明吗?任由网上随便说?”
“可能,还没到时候吧。因为调查总需要时间,事情一出就立刻说‘没有、不是、假的’,显然不可信。调查需要过程,公众也需要时间冷静。”
周澍尧追问:“那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