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9)
白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自从视频被大范围传播,周围的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根本没人敢提,而周澍尧就这么坦然直白地问了出来,白熵还真有点佩服他的勇气。
“那人不是药代,是我舅舅。”
“啊?”周澍尧长舒一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嗐,被人传成这样,还真挺无聊的。”
“就是说啊,真相往往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没人愿意相信。”
“那他给钱为什么要跑到医院来给你,在家不能给吗?”
“因为——”白熵没说下去,微微眯起眼,语气忽然带了点调侃的警告,“你问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周澍尧一怔,呵呵一笑:“哦,也是。”
周澍尧的心情因此而敞亮起来,脚步轻快地凑近,压低声音问:“哎白主任,那郭老师说的其他事,是真的吗?”
白熵知道他问的是桃色新闻,不想搭理:“别这么八卦。”
“聊聊呗,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清楚。”
“哦。”周澍尧显然没想停止这个话题,“我同学最近在妇科,他说他的带教就是实习的时候和她老公在一起的,硕士毕业典礼上求的婚,很浪漫吧。”
白熵头也没抬:“我知道,王越。”
“对对对,那……白主任会向往这样恋爱模式吗?”
“哪种?”
“就是……自己的学生啊。天天一起上班下班,有共同语言,在同一家医院,相处时间也很长。”
“不向往。”白熵立刻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不可能和学生谈恋爱。”
第7章 热心群众
“又不是十几岁的学生,都成年很久了,合理合法合规凭什么不行?”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周澍尧忍不住反驳。
白熵轻轻叹口气:“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时间长了,问题只会越积越多。”
周澍尧困惑于为什么他那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那么不容置喙。
见他一脸不解,白熵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每个医院都有,也不新鲜了,所以——保护好自己啊小同学。”
“我已经不是‘小’同学了您忘了吗?”周澍尧立刻说,“耽误了几年,我现在是个大龄实习生。”
白熵笑了笑:“还好还好,长得显小。”
“在这个行业,长得显小真不是件好事啊白主任。”
正说着话,孙行义忽然探了个头进来:“医院发声明了你看了没?”
他们俩同时打开手机,一则《关于近期网络传言的澄清声明》在医院官博发布:
近日,我院关注到网络上有关“医生收取巨额红包”的相关言论,引发社会关注。对此,医院高度重视,立即组织纪检监察部门开展核查。
经调查核实,所涉人员确为我院医务人员亲属,双方系私人家庭往来,并非医药代表,亦无任何与诊疗行为、药品器械采购等相关联的利益关系。所谓“收受巨额红包”实为亲属间正常礼赠,不存在违规违纪行为。
我院始终坚决贯彻《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廉洁从业九项准则》,对任何形式的不正之风“零容忍”。感谢社会各界对我院工作的监督与关心。后续我们将继续加强医德医风建设,维护医疗行业的清朗环境。
特此声明。
声明发布时间是一小时前,但评论区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冷嘲热讽:“知道了,医药本一家,送钱的收钱的纪委的都是亲戚”;也有人说,“不是所有蓝底白字都值得相信”;更有不少阴阳怪气的留言:“学到了!原来医生的‘亲属’个个都是隐形富豪!”
白熵安静坐着,只知道周澍尧和孙行义在旁边说话,有些愤慨,有些恼怒,但听不清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礼貌点头,他心里毫无沉冤得雪的畅快,只剩沉重的疲惫。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童立恩妈妈心疼他们天天吃食堂,特意做了好几个菜送来医院,喊着周澍尧一起吃。
饭桌上,童立恩不改八卦本色,问道:“听说你们科住了一位需要便衣安保的重要人物啊?”
“是的,就在我们组。”
“为啥呀?”童立恩好奇。
“什么为啥?”周澍尧反问。
“白主任刚升副高,实力这么强的吗?肿瘤科不是秦主任和吴主任的天下吗?”
“巧了。”周澍尧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人家就是冲着我们白主任来的。”
“切——还‘你们’白主任。”
周澍尧转手发给他一个链接。
那是一篇新闻报道。一位乡村女教师和妹妹两人几十年如一日坚守在一所偏远山区小学,终身未嫁,包揽了从语文到体育的所有课程。随着生源逐年减少,学校几近空置,但她们仍坚持教到最后一名学生毕业。后来,姐姐被查出肝癌晚期,辗转送至六附院肿瘤科,由白主任接诊,经过规范系统的治疗,目前是完全无瘤状态,恢复良好。接受采访时,她反复说遇到了特别好的医生,帮她联系基金会,几乎没花什么钱就治好了病。
周澍尧对此颇为自豪:“我们白主任说了,其实这个病人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且也不是每次治疗都有如神助,但好在非常稳定,每一步都达到了预期。他说,能遇到这样信任医生、配合治疗的患者,也是他运气好。你看看人家,根本不提自己有多厉害,连功劳都算在患者头上。”
周澍尧身后,隔着几张桌子,白熵和急诊护士长陶知云一起走进食堂。
“有需要来找我,我老婆昨天说了,全力支持你。”陶护士长说。
白熵笑了笑:“帮我谢谢陈律,暂时还不需要。我跟娱乐圈学了一招,冷处理。”
“至少要告他侵犯隐私、肖像权和名誉权吧,就这么算了?”陶知云显然不甘心。
“太麻烦了,也没必要。而且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往后也不太容易能在大医院找到工作了。”
“昨天下午我在门诊碰到那小子了,真想抽他!”
“别,你这种专业人士出手就是重伤起步。”
陶知云确实是个传奇人物。他是护理专业第一届招收的男生,当年全年级四个班,男生加起来都凑不满一个宿舍。他长相斯文秀气,名字诗情画意,但是战斗力爆表,和PICU的小杨主任合开了一家拳馆,教跆拳道和自由搏击。在急诊这个战场,他简直如鱼得水,冷静果敢,又快又狠。
此刻,他一脸愤懑:“最看不惯这种人了,一点儿都不爷们,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在背后使这些阴招。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把医院搞得一团糟,连累你被人骂。连病人家属都问我说你们医院到底有没有那些事儿,我真是……”
“算了,别生这种气。”白熵轻声劝道。
“我可没你那么好脾气,谁要是敢惹到我头上——”
白熵笑着打断他:“这不可能。陶护士长名声在外,没人敢惹。”
莫名其妙的,白熵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些。不是因为事情有了转机,也不是因为舆论平息,仅仅是因为你的朋友比你更愤怒、更在乎,在劝慰他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劝慰到了自己。
童立恩远远瞧见白熵和陶知云,压低声音问:“你们白主任,状态还好吗?”
“挺正常啊,怎么了?”
“那事儿闹得那么大,会不会有影响?”
周澍尧嘴上轻描淡写地回一句“应该不会”,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上午副院长来找白熵谈话,时间长得反常,一个多小时,办公室大门紧闭,每个经过的人都不自觉地脚步放轻。等白熵出来,眉宇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周澍尧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叫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