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64)
他没再停留,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了,两侧墙壁沉默地延展,一左一右全是浓稠的黑暗,只有尽头有些光。
白熵不知道那是出口还是某种入口。
◇ 第51章 来时衣上云
周澍尧的项目临近尾声,兴高采烈地给白熵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说自己很想家也很想他,说云南环境好吃得好,有点舍不得走。又说一附院的心内主任是沈主任的师兄,多喝了几杯,就怂恿他抛弃沈主任投入自己门下。白熵只听着,许久才试探着说:“不然,回程买到成都的票吧,我请几天年假,回家一趟。”
周澍尧哈哈笑着:“想来接我就直说嘛!还‘回家一趟’,搞得这么隐晦。”
“不是想接你。”白熵脱口而出,“是想带你见见我父母。”
白熵回到成都那天,天光尚早。他趁着父母还没下班,先张罗了一桌菜。等到傍晚,母亲乔泽英先回来,见到他,似乎毫不意外,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前两天拐弯抹角地问我最近要不要出差,肯定是有预谋。”
父亲白默廉则是真的惊喜,严肃如他,也高兴得快步上前,结结实实给了儿子一个热烈的拥抱。
这个小餐桌,平日只有两个人,此时一家三口终于齐聚。吃着白熵做的菜,他说:“我以前只跟人炫耀,我儿子是他们医院最年轻的副高,没想到儿子的厨艺居然跟医术一样拿得出手!”
乔泽英点头:“这可能就是能力强的人,各方面都很突出吧。”
“那可不一定。我们那儿有个小孩也特别聪明,但是生活不能自理。那天他跟我打听哪里有两室的房子出租,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可以找单间或者合租,为什么要租两室,他说,他妈妈要来照顾他,不然一个人没办法生活。我问他,那你从大学读到博士毕业,小十年的时间都是怎么过的,他说,他妈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陪读。”
乔泽英忍不住笑出声:“那是真的很夸张了。咱们儿子绝对不需要我给他做饭。”
“那当然,你做饭比他差远了。”
乔泽英斜睨他一眼:“那你不要吃啊,是谁每天中午开始微信点菜的?”
“不吃你做的饭,我肠胃就不对劲。”白默廉一本正经转向儿子,“白主任,您给诊断一下,这是什么病?”
“爸,矫情是作,不是病。”
满屋笑声绽开。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微凉。乔泽英放下筷子,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试探道:“最近有遇到喜欢的人吗?知道你忙,可过了年就三十二了,结婚生孩子也该考虑了。”
白熵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片刻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有很喜欢的人,正在恋爱。”他顿了顿,目光在父母脸上轻轻扫过,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关于这个事儿,我决定今天把真实想法跟你们沟通一下,希望你们不要先急着否定,也别难过,我们给对方一点时间,可以吗?”
“谈恋爱是好事啊,怎么会难过?”白默廉说。
乔泽英没应声,轻轻按住丈夫的手:“好的,你先说。”
“我不会结婚,我的爱人是个男人。”
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不是迟到的叛逆,我也没有受任何人影响。这就是我本人,真实的、不可变的系统参数。”
他停了停,温和却坚定:“我知道你们不苛求我有多成功,对我的期望,只是做一个平凡善良快乐的普通人,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很感激这份朴素的爱,但很抱歉,我首先选择成为一个诚实的人,对我自己、对你们。希望你们能尝试理解,慢慢接纳。”
白默廉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停在半空,像是时间忽然在他身上按了暂停键,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没有和白熵对视,反而望向餐桌一角,却没有聚焦于此,而是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几秒钟后,他缓缓放下筷子。
父母性格都内敛,谁也没说话。
此时,房间里的沉默像一片沼泽,一旦落进去,就会越陷越深。
白默廉忽然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困顿、迟疑,不知道要走去哪里,最终,他颓然坐回原位:“你这几句,把我的话都给堵死了。”
他拿出手机,也不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来回翻动,那可怜的手机无所适从地打了好几个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良久,他才深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社会环境不一样了。我们院里也有几个这样的年轻人,都是很好的孩子,礼貌、好学、敬业,每天围着我‘白工白工’地喊,我也很喜欢他们。可他们不是我儿子,你是,你有选择诚实的权利,我也有理解但是不接受的权利,你说对不对?”
白熵直视父亲:“那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不接受,怎么才能接受,以及多久可以接受吗?”
白默廉脖颈上的青筋微微浮起,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尖锐的话,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给不了你答案。我心里也全是疑问,为什么?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是不是陪伴太少?还是给了你太多自由,少了管束?”
“跟你们没有关系,性取向是长期观察实践得出的结论,不是一时兴起。我都超过三十岁了,从青春期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会对什么样的人产生感情。”
白默廉低着头沉思片刻:“所以如果……我是说假设,那个时候我们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正确引导这些青春期的冲动,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白熵摇头:“不会的,这件事和‘教育’、‘引导’、‘陪伴’都没有关系。而且,我那个时候也不是完全没人管。”
白默廉苦笑:“你舅舅会跟你聊这些话题吗?”
乔赫峥像是一根针,轻轻一划,便是一道血痕。
“我说过,和别人没有关系!我舅舅怎么了?从我上小学起,他就替你完成你缺席的一切:送我上学、开家长会、寒暑假带我旅行,一直到我工作独立。现在我没活成你期待的样子,你要怪到他头上吗?他都死了好多年了,放过他吧!”
白默廉猛地站起身,双手握拳,死死压在桌子上,乔泽英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白熵!冷静一点,不要这样说话。”她又拍拍白默廉的背,“还有你,就事论事。”
又是一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不起,我不该提他。”白默廉重重叹出一口气,“我不是不想陪你成长。当年被派去援建,去的是非洲,不是你经常去观光旅游的香港伦敦温哥华,那是个落后的、遍地战乱的地方。你妈妈在那儿陪了我几年,像坐牢一样,需要荷枪实弹的护送才能出门。那种环境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孩子去呢,你需要安全的成长空间和正规的教育。”
白熵也稍稍冷静了些,低声说:“对不起。我理解你的工作,我只是……这件事不该变成追责。我们现在讨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没有意义。”他抬头望向乔泽英,“妈,你怎么想?”
乔泽英离开餐桌,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倒了两杯茶,递给这对父子,顺势将手轻轻搭在白熵的小臂上,慢悠悠地说:“你之前铺垫了些话,我隐约感觉到是有大事。我想过,那个女孩比你小很多岁或者大了很多岁,也可能是个单亲妈妈,甚至她已婚还没离,这些我都能接受。但你说,‘她’是个男人,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馈。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最终会接受,但不是现在,我也需要时间。”
“好,我知道了。”
她凑近了一些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白熵,我知道你很失望,但这件事太重了,我们……”
“妈,我明白。我这次在家会多待几天,如果你们想多聊聊,我一直都在。或者——”他悄悄看了父亲一眼,“如果你们想见见他,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可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