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101)
“小桂子,我来接你了。”他又说。
柏青看他的样子很是不解,又想着他家里遇着大丧,这般哀切也是正常,便道,“我扶你上马吧。”
“你怕马。我自己来。”景明起身,顾不得拍掉袍子上的污土,赶紧翻身上马去,然后又一拉柏青,轻声言语,“你也上来。”
这人游魂一般,柏青还真是有些不放心,便把手递给他,借着力,让人一拽,也翻身上去了。
景明从背后环住他,“不怕了吧。”
柏青赶紧挣出来,道,“干什么!你回你的公爷府吧!”
景明立刻就松了手,安静了。
过了许久,柏青听到他吸吸鼻子,道,“结香,你是结香。”
柏青扭过身去,想看看这人今儿是什么毛病,景明却把着他的身体,“看前面。”
身后的身体好像竟在微微发颤。
“小桂子。”景明又开了口,“我都想起来了,本想着你下值就要去接你,你却……”
柏青突然想起来那个带砗磲顶戴的小太监,是他吗?他出事了?
“小桂子怎么了?”柏青小声问。
“没了!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景明喉头梗着,更是有几滴泪随着风飘在柏青脖颈上,很凉。
“我希望我永远没找到他,也好过现在。”景明又说。
“他走了,比没了强?”柏青似是而非地问。
“走了,还有念想和盼头。”景明哽着声音答。
几日后。
金宝正在铺子门前招呼伙计忙碌,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快步上前,拽住人的手臂一拉,“玉芙,干嘛去了。”
这人被他扯得踉跄,金宝赶紧扶好,“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放开人,细细打量,怎么小脸儿都瘦尖了。
“你莽莽撞撞的,我哪里瘦了。”玉芙下意识扶了下肚子。
“就是瘦了。”金宝说着,接下他手里几袋子牛皮纸包,“我送你回去。”他又问,“这是什么。”
“你总管我干嘛。”玉芙有些紧张地拽回袋子。
金宝没给他,换了只手。
他见到玉芙很高兴,便又和他打趣,“你出来也没带着小厮,莫不是故意来找我?”然后拽着人,“走吧。”
玉芙走不快。这些日子小腹已经隐隐隆起,他怕极了,才连忙来寻道士。可老道却说这全然正常,又给他喝了碗“神药”,多要了些银钱,给他开了些“安胎”的药。
“你不太舒服么?”金宝问他。
玉芙不想他发现,默默加紧了脚步。
“你脸色不太好看。”金宝又道,“慢些走,没事。”
玉芙慢了些步子,手隔着斗篷托了下肚子,又惊了一下。
这一碗药下去,肚子又隆了几分。
“不舒服么?”金宝又问他,指指他的肚子。
玉芙赶紧摇了摇头,放开了手。
金宝脚步停了,“你不对劲。”他贴近了些。
玉芙又下意识护着肚子,“没有!”
“你染上膏子了?”金宝问。
玉芙摇头。
“姓周的待你不好!”金宝一把扯过他贴在肚子上的手,攥上他的手腕。
“你放开!弄疼我了。”玉芙怕他莽莽撞撞,又用另一只手护着,也不敢用力挣他。
金宝听他喊疼便放开了手,“好些日子不见你,再见你……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看,定是他待你不好!”
玉芙看他消沉,道,“没待我不好,这些日子我吃不下饭,自然清减些。”
“……怎么吃不下饭?对了!我置了处院子,你还没有去过,可否赏个脸,我亲自给你做些吃食!”金宝道,说着又要去扯他。
玉芙躲了躲,看这人根本不好打发,便无奈道,“带路吧。”
金宝这就开心了,在前边引路,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院子,不算宽敞,但利落干净。
金宝也觉得体面,边请玉芙进堂屋坐,边道,“想吃什么?”
玉芙摇摇头,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金宝接过他的斗篷,眼睛又盯着人打量。
伶人的衣服都是量体裁得分毫不差,他掠过人的薄肩窄腰,“哎。”不对劲!
金宝拉过玉芙,大手直接放在他的肚子上,“怎么回事!”
没了斗篷的遮掩,小腹把紧窄的衣袍顶起了轻微的弧度,玉芙忙缩起身体。
金宝却箍着他,“别动。”大手又左右摸摸。
“轻些!”玉芙直求饶。
金宝便放轻了了手脚,仍然没放开他,就这么拽着人坐在凳子上。
手又搭上去,抚了又抚,暖暖的,一个小小的弧度。
“柳玉芙,这是什么。”
玉芙也有些呆傻,早上出来还没有这般骇人,现在却顶得衣袍都紧绷了。
金宝又揉一揉,“也不似胀气,你疼吗?”
这个姿势坐在别人身上实在别扭,玉芙挣扭着,“我想回家,你放开我。”
“回什么家,我带你去看大夫!”金宝放开人。这人修长的身形愈发消瘦,只有小腹处箍得紧紧绷绷。
“你像揣崽子了。”金宝似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怪病。”他的神色很紧张。
“不是怪病,我也不看大夫,我要回家。”
金宝站起来,他现在比玉芙高大半个头,抓着人肩膀,颇有压迫感,“你看看你什么怪样子,还说没病!”他急坏了。
玉芙抱着肚子,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我不怪。”
金宝看他哭,用拇指捻掉他的泪,侧身揽着他,轻轻哄着,“我带你去看大夫,看不好还有洋大夫!洋大夫是可以手术的,实在不行,可以开刀!”
玉芙惊惧地看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不看大夫,不要开刀。”
金宝知道他倔,又实在心疼,手覆在他的肚子上,心沉了又沉,感觉很是不妙。
玉芙肚子上热热的,他哭着,可金宝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失神又是发呆,他抽噎着轻轻扯了扯人,却被更紧地箍着。
他又扭动了几下,没办法道,“那…我告诉你,你发誓不可以告诉别人。”
金宝盯着他,点点头。
“这里确实…有个宝宝。”他轻轻说。
金宝一骇,贴着他肚子的大手也一滞。
“你轻着点。”玉芙嗔他。
金宝松开手,“柳玉芙,你是男人你知不知道。”
“男人怎么了?”
“男人是没办法怀孕生子的,你,你这…”
金宝咽下了更难听的话,“你这怎么有的?”
他让玉芙坐好,自己也搬来把椅子,坐在人对面,只拉起他的手,攥了攥,“他,他知道吗?”
玉芙摇摇头,缩着身体、“你也不许告诉他。”
金宝喉头哽了一下,“那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么?”
握着的手往出抽着,“不行!”
金宝脑子里转了又转,突然道,“这些药是哪里来的,你和我详细说说。“
玉芙便把这遇见道士的来龙去脉和金宝讲了一遍。
“柳玉芙!你被骗了你知不知道!”金宝生气地站起来,冲他吼。
“你!你没长眼吗?我被骗了,这是什么?”玉芙恨他说话难听,一把拉着他手又放在了自己肚子上。
金宝轻了手脚,也帮他抚着,很珍视似的,“可妇人怀孕也要四五月才显怀,这……”
玉芙又开始淌泪。
金宝心里生疼,“我们找大夫看看去,你现在瘦得不成样子。”
玉芙哭着抖,只说着不要。
“好好,那这药是不许吃了。”金宝道,“我先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