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94)
“我,我喝盏茶。”
这是新挑的香片儿,比给自己留的更稀少,更贵些。捧戏子捧到这份上,顾大摇摇头,人家也已经封了箱,自己又是在做什么呢?
小凤卿冲他点点头,起身道,“那您慢着喝,我这就要去睡个回笼觉了,多少年没睡了……”
顾大垂着眼,吹着茶,也点点头,“好,你去,这么些年,你也是该歇歇了。”
小凤卿走过他身旁,带起一股老山檀,顾大赶紧嗅了两下,心尖儿涩涩的。
很快这股味道便散了,顾大放下盖碗,茫然四顾。
这处院子是小凤卿自己挣下的,名伶大王的名号也是全凭他自己的本事,而自己标榜这老斗,无非就是锦上添花。
落到实处的声响儿自己是没少给,可这么多年了,回头去看,顾大竟觉得也没什么好提的,都是自己心甘情愿捧着给的。
如今小凤卿封了箱,自己便更是没什么用处了。
顾大喉头梗了又梗,缓了好久才起身,浑浑噩噩地就往院儿里走。
确实好几天没去铺子了。
“你他妈磨磨蹭蹭干什么呢!”顾大突然听见这一嗓子。
小凤卿站在二进院儿门洞那头,冲他喊。
“……”
顾大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道,“我着急上火,嘴角烂了喝得慢。”说罢,又嘶哈地抽着气。
“不早说,麻溜儿过来,我给你上点药!”
顾二却还在赖床。
柏青蹑手蹑脚地潜进他的卧室,黑漆漆的。他踢掉毛拖鞋,钻进人被窝里,先是试探地左右戳一戳,看人睡得熟便大胆起来。
他的手慢慢贴近人的睡裤,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揉动。
不过动了几下便停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看着那东西一点点起来,自己的心也快要随着它跳出来。
于是又翻了个身,用薄薄的后背贴到人的胸膛里,又往后靠了点,用屁股蹭着人家。
可这一下下的,自己更是受不了,腔子里惴惴的,快要让他哭出来。
他又翻过身去,把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窝在人的怀里,乖乖地不再动了。
这人确是熟睡的,他知道。
“我没有什么日子了,就这一桩愿了。”他在黑暗里盯着他,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想,还可以亲亲,就去用自己的唇去贴人家的,可凑到近处,柏青又不敢了。看着这人的脸,自己的腔子就已经疼得不行,他不知道怎么再靠近。
他伸出小手抓着这人的手,心思胡乱地想着,竟也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不可言说的感觉,这便立刻猫儿似的警觉起来。
他先不动,只慢慢地和人家贴近些,可膝盖对顶着,不能再亲近了,便轻轻翻了个身,又背冲过去。
果然,这人和自己一样,只是更凶些。
柏青又往后贴了贴,热气儿瞬间蒸进来,一丝极陌生的感觉自尾椎处蔓延起来,周围太黑太安静了,那里就格外鲜活。
身体里好像有一群蝴蝶,扑簌簌地苏醒,在他腔子里乱撞,带着慌乱,带着点儿痒。
可他感觉自己一下都动不了了,这种鼓噪令他害怕,让他无法一个人再继续做些什么。
他便不敢再动了,缓了缓才蹑手蹑脚地回去自己的卧房。
他心想,明天,明天再来试试。
第64章
“何老板。”二奎撩开门帘,端着铜盆进屋,“我来伺候您洗漱。”
廿三旦正在灯下看书,瞥了她一眼,“水放着吧,”
“您不洗吗?”二奎放了铜盆道。
“伺候洗漱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活儿了?”廿三旦视线又回到了书上。
“我们几个都是丫头,就是应该轮着来…”二奎低着头,“我能伺候您吗?”
廿三旦笑笑,抬起了眼,“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没闯祸,”二奎小心看他眼色,她主子可是最会假笑。
可这人的面庞晃眼似的,让她不能直盯着打量。
“我,就是,就是想和您待会儿。”她闪开眼睛道。
“和我?你们几个丫头玩闹便是,和我这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待的。”
“何老板。”二奎慌慌地直直跪下。
“哎,就罚了你一次,这就跪上瘾了?起来说。”
二奎又乖乖站起来,从铜架子底下拽出一个小板凳,耷眉臊眼凑过去,就那么在人脚边坐着。
廿三旦一撩袍子,拿手理了理,“坐远些。”
二奎讪讪挪了挪,“正好,那我帮您捏捏腿。”说着就要把廿三旦的腿往自己怀里捞。
“行了丫头片子,我乏得很,你说完我就要睡了。”廿三旦懒着嗓子道。
二奎便收回了手,“何老板,我,我有一事确是不明白,那个姓周的……他顶着全北京城骂他的名声也要纳个乾旦为妾,为什么却不肯为了柳老板……”
“要不说你还是个丫头片子呢,你以为你改了名儿就是男人了?”
“我还会读书呢!”
“但你还是‘痴’!”廿三旦放下书,觑她,“男人哪里懂得这个‘为’字。”
“是我害柳老板唱不了戏,我,我有愧!”二奎急急道,“我以为他肯为了情……”
“大把大把的男人栽到权上,栽到钱上,甚至栽到色上,可从来没有男人会栽到一个‘情’字上!”
“可他……”
“他是纳了男妾,这世道,笑贫不笑娼的。他让男人都雌伏于他,这一话儿,在名利场里,已经变成了件顶有面子的事了。”
“可还有那么多伶人,那么多老斗,也没见谁再去纳男妾。这姓周的,他,他还是有情!”
廿三旦垂下眼,“是有情,独一份的。”
“那你……”
“你呀,”廿三旦又撩起眼皮,打断了她,“你要是想在这世道立身,可万不能动‘情’!”
二奎勾了勾嘴角。
眼前这位,张口就是无情,但在台上却是那位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丽娘。
“没‘情’,做人有什么意思?”二奎盯着他袍子下摆的金线边儿,这人最喜华丽的衣饰,“我是不甘心做丫头,想像个男人一样过活,可没情怎么能行!”
“什么像男人一样过活,傻丫头,过几年,你可就要嫁人了。”廿三旦又是笑着。
虽然没捏嗓子,但是他声音里似总有着一丝气声,二奎觉得好听极了。
“我不嫁!我要一直守着你。”二奎扒上人的腿,眼下也顾不得看他的眼色,抬眼直直对着他,“别让我嫁人。”
廿三旦却收回了视线,又抄起来书,“你主子我可是给你攒了嫁妆本儿,到了岁数就给你说媒,保准你风光,不受婆家欺负。”
二奎没再反驳,主子的钱那样难赚,却还想着她,她得领情。
至于如何领,她则另有打算。
“何老板,”她便假意岔开话题,收回手,仰着脸问,“那这梨园儿界的名伶大王,这就易主了?”
“哪里这样容易!没有哪个角儿是靠一折子就立身的。小结香呀,他要换着法儿的唱,连唱他一个月!唱得好,一年半载之后,要是还这般受欢迎,那才真就成角儿了!就连凤卿都是和老角儿们斗了几载,戏迷们才认了他的。”
“他的戏我才不爱看。”二奎故作天真地嘟囔。
“说起这个,明儿我还要去看看凤卿。行了,你歇着去吧。”廿三旦摆摆手,似是乏了。
“哎。”二奎起身,却又绕到他的身后,一双小手按了上去,“我手劲儿大,给您按按,解乏。”
廿三旦也没再推脱,闭着眼,受起了伺候。
这几日,顾焕章半梦半醒间,总感觉耳边有些热痒,可真醒了,身旁却全然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