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88)
周沉璧便不动了,呆呆觑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抬手捻掉他的泪。
“这才好好地唱了几个月,什么门道儿还没摸到呢,就不让人唱了……”玉芙又一转头,把眼泪在枕头上抹抹。
“唱戏也没什么好的,总要抛头露面。”周沉璧哄着他。
“不是说不兴说不吉利嘛!”玉芙急急道。
“不说不说。”周沉璧从他身上翻下来,“昨夜真的乏了,再陪我睡会儿。”
他想,孰是孰非的,有什么要紧,我且得留着这命,才能护着你。
玉芙点点头,小心地凑过去,贴着令他心安的人。他帮两人拢好被子,还是熟悉的温度和味道,玉芙逐渐放松身体,在黑暗中瞪着的眼皮也渐渐沉了,终于得以踏实地睡上一会儿。
阳光又起来了点儿,使馆街道上响起有节奏的“啪、啪——”这是报童在挨家挨户投递报纸。
小凤卿正跨在顾大身上,这就一停,“什么声音?”
“嗯?…是你快活了,水儿…”
“我是说外头!”小凤卿说着一个起身,“报纸!”
“哎,凤卿!披上点儿你!”
顾大也赶紧起身,把自己睡袍拢好,也先不管那直撅撅的东西,忙抄起另一件睡袍,追上人,匆匆给小凤卿也披好。
俩人这就快着脚步,把门口报纸捡起来。
“说好了,我先看。”
“去你妈的,谁和你说好了。”小凤卿一把迅速抖开,油印味儿扑一脸,俩人都清醒不少。
顾大往前一探身,一眼看得了,心里暗嘶一口,这就赶紧扶着小凤卿。
报纸上的名伶大王评选,夺魁的赫然是———结香!
迷迷糊糊间,顾焕章觉得怀里拱进了一具凉凉的身体。
“爷!”柏青开口叫着,“你还不起呀。”
顾焕章顺势一揽人,突然觉得不对,赶快放开,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这人却不依不饶,扒在他耳边,“爷…”
他没应,又起了又缓又长的呼吸声,这人便偃旗息鼓,从背后搂着他的腰。
片刻后,顾焕章也自觉偃旗息鼓,便又假装翻了个身,把人捞在怀里。
“爷,你那里…下去了?”这人不知哪儿来的心领神会,黑眼珠子在黑暗里觑亮。
“……”顾焕章喉结滚了一下,继续又长又粗地呼吸。
“装睡。”柏青小声笑了一下,也乖乖让他搂着,不和他计较。
过了许久,柏青忍不住了似的,突然开口问,“爷,你什么时候娶亲呀?”
顾焕章正睡着回笼觉,被这一问搞得发懵。
“你不要守着那块空牌位,你赶紧请人给你说个媒去。”柏青又道。
“瞎说什么。”顾焕章下巴顶着他的头顶,嗡嗡开口。
抱得久了,蒸起来热气儿,像是皮肉相贴的。柏青便伸出手,只拿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这人坚硬胸膛。
顾焕章觉得痒,嗡嗡地笑了。
柏青贴着他,也跟着傻笑。
“你想什么呢?”顾焕章放开了点人,睁开眼睛,“我怎么会娶妻纳妾呢!”
“你得娶……”
话还没说完,门口听差急急唤,“爷,大爷闯进来了,拦不住,您快起身吧!”
柏青听见这声儿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去找拖鞋。
“慌什么。”顾焕章一把捞过人。
“大爷定是来找我出恶气!”柏青走到案几,拿起报纸晃了晃,“唱票出来了。我夺魁了!”他递给他,“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可你一直在装睡。”
“……”
顾焕章赶紧放开他,接过报纸。
亮堂堂的小脸儿又凑过来,“我第一,凤老板第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师哥的名字。你认识报社的人吗?要去帮师哥问问的。”
顾焕章扫一眼报纸,眸色一沉,冲人道,”你呆在这儿,我去应付大哥。”
柏青点点头,捏紧了报纸,怎得这人没有一副高兴的样子。
自己心头的两件顶重要的事儿,如今成了一件,那便只剩一件了。
“怎么回事!”顾大朝着顾二一甩报纸。
“大哥,您也知道,我并不懂戏,结香那面,全靠寒云兄打点!”
“方二?”顾大气结。
顾二点点头,“这开锣打擂台输赢是常有的事儿,大哥也不必太过焦心。”
“你懂什么呀,凤卿自打挑了班子,就没输过!你呀你!”
说罢又急急走了,只让顾焕章晚上在春和楼给他留个包厢。
“爷,我今儿得告个假。”金宝躬身进来,“我去铺子打点一圈儿,之后……有点私事。”
顾焕章点点头,爽快同意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玉芙傻傻盯着报纸,“怎么连我的名儿都没有呢?”
“我遣人去报社问问。”
玉芙点点头,盯着报淌泪,“以后可真是抬不起头了。”
过了晌午,周家小厮便来报,报社也没能给个说法。
周沉璧便顺势道,“小东西,以后你该怎么唱就怎么唱便是,这擂台比的是头筹,你和凤老板都败了,那擂台便也不作数了。”
“败了?谁说我败了。”
“好好,没败!这报纸上的东西也没人当真,咱俩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比什么都强。”
玉芙心里堵,只道,“晚上我要去春和楼瞧皮猴儿的戏,你提前定好戏厢。”
周沉璧点点头,且公务去了。
“哎,”玉芙起了心疼,“昨儿忙一宿,今儿又这么早去。”
周沉璧简单应了几句,便又走了。
周府的景儿好,满园里染了秋露,黑狗崽子刚吃完食,这就在红红黄黄的落叶堆里打滚。
玉芙盯着狗崽子,心说,当个没心没肺的狗儿也不错。
“这狗好吧!”背后起了这么一声儿。
玉芙回头一看,正是金宝!
“你怎么来了,让人瞧见。”
“瞧见怎么了,我俩也没干什么呀。”
玉芙却慌得很,“屋里说去。”
“怕什么,我是正经八百走正门,通传过进来的!倒是你,这报纸都给你除名儿了,怎得这样沉得住气,还在这里玩儿狗!”
“沉得住气?”玉芙起了火,这人不知道自己落了多少泪,“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报社不肯给说法,自己的艺不精,只能是认下了!”
“你呀你,不清不楚的,怎么就认下了!走,我带你去报社讨要说法去!”
金宝说着就去拉人。
“别动手啊你,”玉芙不让他拉,“我们没有门路,能找到谁呀?”
“他报馆开门营业,要什么门路!”
玉芙摇摇头,这年岁,办什么事儿不得有个门路,这报馆大门冲哪儿开自己都不知道!
这就又怪起这人莽撞来,来别人家里一番胡咧咧。
“走!我看啊,就算去报社碰一鼻子灰,也好过躲在这园子里闷头哭!”
玉芙却还是倔,不肯去。这和人正面冲突的事儿他还真是干不出。
金宝气他怯弱,一跺脚,“那我自己去!”
听他这么说,玉芙心里好似踏实了点儿,他还是想让要说法的,便抬头对着人,“那…有什么信儿,你再来找我。”
“好好,我且去了!给你柳玉芙跑断腿儿我都乐意。”
“又说什么浑话呢!”玉芙啐他。
金宝到了报馆门口,果然又是门房又是秘书,连门都进不去。可他没懊恼,转身又去了后门,却正好撞上了二奎!
二奎本是一脸刷白,见是他,眼里竟起了光亮,“我认识你!那个…我有话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