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攻揣蛋该挂什么科?(135)
……
蛋立在冰柜边,看呆了。
这样复杂的人生剧情对于它来说,无疑超出了理解范围。
但它莫名产生了极大的震动。
生命如蜉蝣般短暂的人类身上,竟然有如此癫狂的爱恨。
哪怕在冰柜里被冻了十几年,再打开的瞬间,男尸临死前的恨意依旧像永不熄灭的鬼火,灼伤了它不完整的神格。
方砚洲的头部隐隐作痛,它浑身发寒,又跳到隔壁冰柜,按开滑轨。
……旁边睡着一位勤勤勉勉的女性,终身吃苦耐劳,幼时在娘家勤恳种地,长大后嫁入夫家做牛做马,为了被婆婆看得起四年生了三个,终于生下一位男孩……
……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她和女儿们离心,儿子也被宠坏,故度过了极为凄凉的晚年,一周前在出租屋里突发恶疾,送医后很快死亡,却至今没有任何亲属前来认领……
黑色的、没有任何甜味的命运线。
头痛加剧,方砚洲又接连摁下其他冰柜。
出生便带有缺陷、不被父母喜爱的小男孩。
在建筑工地辛苦工作时不幸被砖块砸中的中年男性。
德高望重却六亲淡薄的老教授。
一生吝啬、因不愿出住院费而死在医院门口的老太太……
……
三十几平的小小太平间里,躺着方砚洲从未接触过的人间百态。
它发出“啊、啊”的低低叫声,蛋壳的裂痕进一步加深,神力剧烈波动。
而这时,走廊外传来管理员的脚步声,它还记得爸爸的叮嘱,飞快按下所有冰柜的关闭按钮,然后嗖地蹿回盆栽后。
管理员手里拿着奶茶,在门口喝完后才换好衣服进门,照常开始清点尸体的数量。
很快,这里也开始上演每天的日常——死亡。
新鲜的尸体被运进太平间,后面跟着悲痛欲绝的亲属。其中一部分很快会运走,或下葬,或火化,还有一部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需要待更长的时间。
无数命运的线条在这里交汇又分散,人类社会在冷漠践行它的规则,却带着浓烈的爱恨色彩。
蛋安静地注视了一个上午。
直到管理员去吃中饭,方行舟也结束了上午的接诊,再次踏入太平间,从盆栽后把冰凉的蛋捂进手心。
“糖糖,吃饭了。”它听见爸爸温柔地说。
蛋挣脱他的手掌,跳进白大褂里面,紧紧贴住父亲的心口,然后一动也不再动。
第87章 契机
方行舟吃过饭后给方砚洲冲奶粉。
趁着陆见川不在的机会,他用针管抽了一百毫升的血,几乎和奶一比一混合,一滴不剩地全喂给蛋喝,把蛋壳喂得红润发亮,像一块圆圆的玉。
蛋撑得躺在桌面,缝隙朝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行舟伸手摸了摸蛋壳,是温热的,不再像从太平间出来时那样冰凉。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疼,主动问:“下午还去吗?如果不想去的话,就待在我口袋里,和我一起接诊。”
蛋听到这句,从桌上一跃而起,用力磕了磕爸爸的手背。
方行舟:“所以,还是想去?”
蛋点头。
方行舟于是又回到太平间,管理员现在是午休时间,正坐在走廊尽头,一边晒太阳一边打游戏。
方行舟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管理员抬头,看到他后愣了半秒,然后高兴道:“哟,方医生,好久不见!身体恢复好了?来太平间有什么事吗?”
方行舟道:“已经恢复了,今天开始正常上班。没什么事,我进去看看可以吗?”
管理员笑道:“当然。”
他关掉游戏,从椅子里起身,边走边感慨:“我还记得两年前我刚进医院,晚上一个人守在太平间,正好一具新鲜的尸体在排气,把我差点吓疯……”
方行舟安静又快速地把蛋放回原处,转过身,正好管理员走到门口。
他道:“记得,你抱住我的腿大喊救命。”
管理员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现在想想怪丢脸的,不过真的要感谢你,要不是那次遇到你,我估计就干不下去了。”
蛋在旁边听到他们这段对话,察觉到了微妙的、而且与它相关的因果。
方行舟:“举手之劳。我先上去接诊了,谢谢。”
管理员:“这么快就走啊,不留下来再玩会儿?啊对……你来太平间看什么?”
方行舟冲他笑笑,只说赶时间,急匆匆离开。
剩下管理员在迷惑了几秒,重新开了一把游戏,丝毫没有发现盆栽后面多出来的蛋,蛋壳上浮起了一道类似于眼睛的诡异阴影……
……
方砚洲在太平间待了整整两天。
两天后,有几具滞留的尸体忽然被家属领走了。
这些家属都是晚上梦到了类似的梦境,第二天醒来后便心有所感,来医院为过世的亲属做最后的送别。
但也仅仅只是三四具。
更多的尸体依然滞留,被冻了十几年的尸体又被妈妈续了一年的费。
方砚洲看到,他还要在这里睡上十年,才能等来真相大白的一天。
方砚洲现在已经不再有改变他人命运线的兴趣,它记住了一个道理:哪怕是一只鸡的命运,也可能因为小小的改动而失控。
两天后,方行舟结束了它的“太平间实习”,开始把蛋随身携带,跟自己一起工作。
外科医生的工作同样跌宕,很多时候是血淋淋的,比太平间能接触到更多不同身份的人类。
蛋每天都乖乖待在爸爸的口袋里,偶尔会得到隔壁秦叔叔的投喂(实际是带给老师的小零食)。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陆见川不在。
或者说,陆见川每天站在医院对面的商城顶楼,用望远镜盯着方行舟的诊室,欣赏老婆工作的姿态,可一旦方行舟从窗边离开,就会进入他的视野盲区。
所以,方行舟每天会在隔间里给蛋抽出一百毫升血液加餐。
连续一个多礼拜下来,蛋的体积明显大了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蛋壳上的缝隙也跟着变长,却依然没有要破壳的迹象。
方行舟直觉时机已经成熟。
但不知为何,那条缝隙就是纹丝不动,迟迟看不到转机。
有时他把蛋放在办公桌上,能够听到它在里面窸窸窣窣地顶壳,大约觉得上次破壳失败很丢脸,所以趁爸爸们不注意,悄悄地拼命挣扎,想要一举突破禁锢。
窸窸窣窣了好几天,一点进展都没有,虽然蛋没有表现出悲伤情绪,方行舟能感到它有些失望。
方行舟轻轻叹气。
……
调休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方行舟结束今天的工作,把今天也破壳失败的蛋小心捂在胸口,低声安抚它几句,准备下班。
迎面遇到许多相熟的同事,笑着和他打招呼。秦鸿博已经独立接诊了,看到他后从隔壁办公室里蹬蹬蹬跑出来:“舟哥,明天调休,今晚我们和安哥他们去喝一杯?”
方行舟感到蛋在他心口移动,悄悄爬到了扣子的缝隙,看向秦鸿博,似乎在羡慕爸爸和人类社会的联系,又低落于自己迟迟无法破壳,与世界之间一直隔着无法消失的屏障。
方行舟察觉到它的情绪,于是笑道:“好啊。”
秦鸿博怔了一下,欣喜道:“哎呀,真不容易,居然请动你了。等我下,我去拿车钥匙,等会坐我车!”
等秦鸿博取来钥匙,方行舟和他一起前往停车场,边走边聊昨天的会诊细节。
刚走到车前,秦鸿博拉开车门,忽然听见一道华丽的嗓音从后面响起。
“秦医生,你好呀。好久不见。”
秦鸿博飞快回过头去。
高挑俊美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车钥匙。
秦鸿博的心狂跳几下,莫名生出一种浓浓的心虚之情,好像干了什么对不起男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