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136)
老妇人脖子上挂了至少十条材质各异的项链,从兽骨到机械齿轮,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哎呀,抱歉抱歉!”她一把拉开了门帘,气喘吁吁地说,“让你久等了,亲爱的。”
“没关系。”艾瑟礼貌地笑了笑。
老妇人把他请进屋子里,然后转身对着店内连声说:“实在抱歉,先生,我们现在开始。”
艾瑟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心事重重的男人,眉心都拧在了一起。
艾瑟安静地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老妇人重新坐到圆桌前,洗牌、切牌,然后让那个男人翻开三张牌。
“请在心中默念你的问题。”老妇人低沉的声音有一种催眠的效果。
男人依言照做。
在老妇人解牌时,艾瑟的精神触须悄无声息地捕捉到了男人内心的情感风暴。悔恨的浪潮几乎将他淹没,艾瑟“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男人曾对妻子许下不切实际的诺言,家人因他固执而流露的失望眼神,独自漂泊在异星的彻骨孤独……以及一句,始终哽在喉头、未能说出口的道歉。
“看这里,”老妇人的手指点向最后一张牌,“只要你愿意迈出那一步,星星的光芒将会出现。”
当听到“星星的光芒”时,男人心中那盏濒临熄灭的灯火,突然又颤巍巍地重新燃起了微光。
竟然都被说中了,艾瑟心想。
但仔细回忆,老妇人其实并未言及任何具体事件,只是用了一些模糊、普适的隐喻。是男人自己,将这些隐喻填入了他的人生故事,并从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理由。
船员付了钱,离开时步履似乎轻松了许多。
老妇人那双明亮的眼睛转向艾瑟:“年轻人,你想占卜吗?”
艾瑟正想婉拒,却看见老妇人突然用手捂住了心口,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
“您不舒服吗?”艾瑟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扶住她。
“没事没事……”老妇人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这几天太累了,老毛病又犯了。休息一下就好,休息一下就好……”
“要不要我帮您叫医生?”艾瑟仍然有些不放心。
“不必了,孩子。”老妇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气色稍微好了一点,“医生也治不了衰老。我的药就在后面的房间里,吃了就会好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店铺?”
艾瑟想了想。孔苏从港口另一边的配件市场回来,就算一切顺利,也需要一两个小时。帮忙看店倒也无妨,他不放心让一个明显身体不适的老人独自待在这里。
“好的,没问题。”他点点头,“您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老妇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谢谢你,孩子,真是帮大忙了。”
她缓缓站起身,蹒跚地走到艾瑟面前,忽然用那双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手,紧紧握住了艾瑟的手。
“你的眼睛很特别,”她深深注视着艾瑟的双眼,“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艾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说些什么,但老妇人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走向后面的房间。
店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声音,以及从外面的街道隐约传来的喧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奇特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安神的效果。
艾瑟在老妇人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塔罗牌,牌比想象中要重,边缘镶着磨损的金边,背面是繁复的花纹,触感温润。
他拿起桌旁一本破旧的说明书,一一比对着牌面上的图案,悬挂的人、崩塌的高塔、骑着白马的死神、光芒万丈的太阳……
“叮咚。”
就在艾瑟沉浸在这些古老图案中时,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一位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是那种廉价的合成纤维,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得发白。
“请问……”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现在还可以占卜吗?”
艾瑟刚想说店主正在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精神触须感知到了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
“当然可以。”艾瑟温柔地朝她笑了笑,“请坐。”
女人犹豫了一下,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膝盖上,“收费还是五十信用点吗?”
“对。”艾瑟学着老妇人的样子,“你想问什么?”
女人低着头,始终不敢与艾瑟对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甚至不知道……还要不要再坚持下去。”
“我明白。”艾瑟尽可能地安抚她,轻声说,“那么,请在心中专注地想着你的问题。”
他开始有些笨拙地洗牌,动作远不如老妇人那般流畅,但也像模像样。与此同时,他悄悄地将精神触须探入了女人的心灵世界。
他不想窥探隐私,只想感受她的痛苦,给予她所需的安慰。
一间狭小得几乎无法转身的公寓内,窗外是高楼遮蔽下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天空。生病的孩子蜷缩在唯一的床上,烧得满脸通红,桌上是堆积如山的账单和一封解雇通知书,大概是因为她请了太多假去照顾孩子。
“好了,”艾瑟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请切牌,然后凭感觉抽出三张。”
女人翻开的三张牌,分别是:宝剑十,高塔(逆位),以及太阳。
艾瑟其实完全不懂这些牌在传统解牌中的确切含义,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已经从这位女士的心中,读到了她的整个故事。
“您经历了一段极度痛苦的时期,”艾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仿佛背后插满了利剑,无处可逃,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您失去了赖以维生的工作,同时,您一直在为孩子的病情而忧心如焚。”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
艾瑟没有回答,拿起第二张牌:“你感觉生活已经完全失控,那座支撑你信念的高塔正在崩塌,你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甚至想这样是不是对孩子更好,至少他可以去孤儿院,可以得到治疗。但你又害怕,害怕离开他,害怕他会恨你。”
女人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溢出。
艾瑟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静静地等待着。
“谢谢……”女人慌忙接过,擦了擦眼睛。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艾瑟才轻轻地拿起了第三张牌,“未来的太阳告诉我,最深沉的黑暗即将过去。”
牌面上,一个纯真的孩子骑在白马之上,背后是光芒万丈的太阳,向日葵在阳光下肆意绽放。
他看着女人那双装满泪水的眼睛,同时释放出安抚的精神波段,一字一句地说道:“您的孩子会好起来的,太阳会照耀在他身上,也会照耀在您身上。”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混杂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谢谢……谢谢你……我会再试试的。”
她站起身,从磨得发亮的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桌上,又仔细数了两遍,然后才转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门打开的一瞬间,艾瑟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赛洛斯的天空转为靛紫色。他看着街上匆匆避雨的行人,突然想到,孔苏好像没有带伞。
艾瑟收拾好桌上的塔罗牌,准备等老妇人出来后便向她告别,顺便借把伞。他刚把牌整理成一叠,门口的风铃再一次响起。
又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客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