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69)
德洛丽丝紧紧地咬着嘴唇,好像有什么话卡在喉间,不敢说出口。
艾瑟缓缓说:“我也曾像你一样,孤身一人被困在这样的岛屿上,明白那种无助和痛苦,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阅读。”德洛丽丝喘了口气。
艾瑟心头一紧,阅读难道是罪行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大概已经罪无可赦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神殿,回到了那座永远只对外开放一小部分区域的图书馆。曾几何时,他也因为偷读一本禁书,被投入一间没有光亮的屋子。
在那里,五感仿佛被尽数剥夺,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正是在那样孤寂无助的环境里,他学会了与自己对话,找到了内心最深处的力量。
“别告诉我,你只是看了几本书,就被流放了。”孔苏看向她。
德洛丽丝脸色微微发白,眼神下意识地闪躲,明显感受到压力,“在塞壬,知识被视为危险的东西,任何试图学习的人,都会被视为叛徒。”
“你叛的是什么?”孔苏的声音低了下来,“政权?宗教?还是说某个你本该绝对服从的人?”
“别说了,求你了……”德洛丽丝的眼中浮现出极度的惊恐,她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整个人骤然收紧。
艾瑟仔细地替她抚平了那些触角,“别怕,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德洛丽丝抬起头望着他,泪水仍挂在眼角,神情却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她的目光几乎是黏在艾瑟身上,好像只要他还在,她就不会被无形的恐惧吞没。
“你们……来自内星环。”德洛丽丝喃喃道。
下一秒,她的神情骤然一变,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那是一种扭曲而炽烈的情绪,她的眼神变得炽热,几近疯狂。
“你知道关于地球的任何事吗?”
“你是说那个人类的起源之地,潘多拉?”艾瑟微微一愣,德洛丽丝的眼中有一种经过长年累月淬炼的执念。
见目的达成,孔苏不再吓唬人,视线从德洛丽丝身上移开,“关于地球的所有资料,早在三千年前就被系统性地销毁了,现在流传下来的都是些模糊的神话和传说,说难听点就是一堆未经证实的谣言。”
德洛丽丝的眼神黯淡下来,刚被点燃的希望很快被无情地熄灭,她绝望地低喃:“没有了……哪儿都没有……都是我的错……”
她的语速一下子加快:“我不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太奇怪了。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开始拼命思考,我试图研究仙草。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只有一本古书提到,仙草的种子源自地球。”
“我以为,内星环会有更多资料……我以为……只要我找到答案,一切就会不同。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全是空的……一场空……”她的脸上满是力竭后的绝望与失落。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那种浓烈的痛苦与无助,也如潮水般涌向艾瑟,他感受到了她心灵深处的撕裂与疼痛。
他不忍再深入触碰那颗破碎的心灵,选择退出,给她一些喘息的空间。
德洛丽丝突然猛地站起,眼中闪烁着惊恐的光,“你们赶紧离开这里!那些人……不,他们不是人,是机器人,冷酷无情的机器!我们就像被圈养的牲畜,永远活在被屠宰的恐惧中,永远不知道下一只羊羔会不会就是自己!”
艾瑟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那些白皮肤的塞壬人果然是机器人,即使他们伪装得足够像人类,至少在贪婪这方面。
德洛丽丝刚才情绪激动地絮絮叨叨了半天,孔苏都心不在焉的,直到听见机器人,他目光一凛,继续追问:“如果他们是机器人,这座星球真正的主人是谁?谁垄断并掌握着所有知识?”
在被机器人统治的世界里,操纵机器人的人,实际上就掌控了整个行星的命脉。
德洛丽丝沉默不语。
孔苏紧盯着她,不给她躲闪的机会,“是谁在设定规则?是谁决定了谁可以获取知识,谁必须无知?”
德洛丽丝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珠,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总督……他掌握一切。”
德洛丽丝缓缓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眉头却缓缓舒展开来,仿佛将那个压在心头已久的秘密吐露出来后,终于从某种沉重的枷锁中挣脱了。
“我一直以为……如果说出来,就会有坏事发生。”她低声说。
艾瑟静静地看着她,“你一直害怕说出来,是因为你想保护那个人吗?”
像是悄然落下的一滴水,正好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对我很好……”德洛丽丝怔了怔,神情有些恍惚。
德洛丽丝的皮肤因常年未见阳光而显得苍白,她低声说:“总督收养了我,还有另外九个孩子。”
孔苏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喜欢收养小孩吗?”
“那些渴望被崇拜和绝对服从的人,孩子天真、无知、容易感恩,是最容易建立联系的对象,他们是在挑选最听话的工具。”
德洛丽丝的眼神微微一颤,指尖不自觉地蜷缩着,“你说得没错。”
“十五岁那年,他把我们叫到一起,告诉我们,只有一个人才能成为他的继承人,那个人,必须足够聪明、足够勇敢,最重要的是,要活下来”
艾瑟眉头微蹙,“你是最后一个人吗?”
德洛丽丝眼睛猛地睁大,“不是,我是最后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她突然停下来。
“拜伦。”孔苏接过话。
“没错……”德洛丽丝自顾自地说:“我和拜伦是最后两个,其他人都是我杀的。”
艾瑟从她那深陷灵魂的痛苦中感受到一种撕裂般的悲凉,尽管她说着如此残忍的话。
孔苏问她:“只要杀了拜伦,你就是赢家,为什么不顺便杀了他?”
“他太笨了。”德洛丽丝轻声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总督公布规则之后,我几乎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每个人都想杀了我,除了拜伦。”
她的眼神微微飘忽,好像陷入了回忆之后,“他会在我读书的时候提醒时间,守在门口帮我看着人,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疯子,但他从不问我在做什么,只说:‘如果这是你愿意做的事,我就会陪着你。’”
“你就不怕他向总督举报你?”孔苏问。
德洛丽丝怔了一下,连忙摇头,“不,他不会的!”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愿意陪你真的是出于自愿,而不是因为害怕你杀了他,或者在等着找机会反击?”
“不,不是这样的……”德洛丽丝声音发紧,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他既然杀了自己的母亲,你凭什么相信他不会杀了你?”孔苏冷冷道。
“不不不,那不是那样的……”德洛丽丝疯狂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是在帮她,她太痛苦了……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德洛丽丝又陷入了情绪之中,言语变得支离破碎,毫无逻辑,艾瑟忽然制止道:“别这样。”
孔苏看向他,眼中还有未尽的锋芒,但还是停了下来。
艾瑟对德洛丽丝说:“你可以慢慢说,我在听。”
“你不了解他……”德洛丽丝哽咽着低声说,“他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我,更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他去求总督,是因为我一直告诉他,地球一定存在,仙草的种子也来自那里……内星环一定有资料,也有能治好他母亲的药。”
她用力地咬着下唇,“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