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67)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对方,可艾瑟却注意到,他眼底隐隐闪烁着的寒意。
“我们这些外星环人靠什么活着?”孔苏压低声音,继续说,“靠信用点,它能换来一切。”
塞壬人哼了一声,像是被点燃了什么:“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我们这些人,谁不是一样?每天睁眼就想着怎么弄到下一笔信用点。”
孔苏眼神微动,语气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弯,笑得一脸浪荡:“我赚钱,归根结底不过两样东西。”
说到这儿,他顺势伸手,自然地揽住艾瑟的腰,偏头看向那塞壬人,慢悠悠地说:“权力和美人,老兄,你说说看,你是为了什么?”
那人原本还在大笑,听到这句话,却忽然愣了一下,眼神空了一瞬,像是程序卡顿了一样。
“我……”他眨了眨眼,“我喜欢赚钱,嗯,对,赚钱啊,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嘛。”
孔苏顺着他的话说:“对啊,有钱才能活得舒服,你喜欢什么样的舒服?
那人像是突然被困在某个回路里,重复道:“和你一样,大家都这样,不是吗?”
孔苏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扬起嘴角,笑意不深,却带着耐人寻味的意味。
艾瑟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再看向那个塞壬人,他的皮肤在高温与潮湿的空气中没有变得湿润,几次情绪的起伏都显得突兀且生硬,每当孔苏提到某些关键词,比如“信用点”“好生活”“享乐”时,语气总会突然变得高昂。
人类的情绪不是凭空而来,它一定有根源,他刚刚才证实了这一点。可这个塞壬人,说着贪婪与渴望,眼神却非常空洞,毫无波澜。
一种荒诞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真的是人吗?
艾瑟脑海里忽然一闪而过一个念头:他是机器人。
如果他不是人,那拜伦呢?他的视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向甲板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孔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像是在随口闲聊:“老兄,那个家伙是谁?大家看起来好像都不太待见他。”
那个塞壬人低声说:“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艾瑟猛然一怔。
“他说那是为了让她脱离痛苦。”那人继续道,“总督放了他,我们也没觉得他错了,但他的族人,从此恨他入骨,这件事,我们也管不着。”
第47章 岛
===================
火彻底熄灭了。塞壬没有人造卫星,一旦进入夜晚,就如同沉入深海,远处稀疏的星星孤冷,吝于施舍哪怕一点怜悯的光。
他们再次来到拜伦家的时候,夜色沉沉,只有终端发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就在此刻,海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微弱的光点,那东西正悄无声息地漂向岸边,仿佛黑夜深处窥伺的一只眼。
一个浪头卷来,光点被瞬间吞没。但转瞬之间,它又倔强地浮出水面,随着波涛起伏,一点点逼近。
甲板上,原本坐着的拜伦忽然站起身来。他一言未发,下一秒便跃入海中,径直朝那团光游去。
“在这等我。”
来不及多想,孔苏只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跃下栈桥,瞬间被黑暗与浪花吞没。
“别……”
艾瑟下意识想要拉住他,可就在那一瞬,巨浪轰然扑来,将他的声音彻底吞没,连同这份惊慌与不安,也被大海藏匿。
海上的风骤然加剧,一道更高、更凶猛的浪头呼啸而来。波峰翻卷着雪白的浪沫,巨浪狠狠砸向岩石与沙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激怒了这片海域。
临走前,孔苏将终端塞进他手中。艾瑟迅速调亮照明器,刺眼的光如利刃般割裂黑暗,迫使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在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翻腾飞溅的浪花。
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涌上心头,他的心灵太过敏感,那些未经刻意压制的情绪如巨浪般汹涌,远比常人强烈数倍。
他沿着栈桥回到岸边,再次看见那个光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入海中。海水迅速没过膝盖、直至腰间,却几乎感觉不到寒意。
一阵更高的浪头即将扑来,卷起怒吼的涛声,艾瑟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定着海面上那些不断翻涌的泡沫,心脏随着浪声的频率在胸腔之中跳动。
忽然,一个黑影骤然从水中跃起,伴随着波浪拍击岸边的轰鸣,仿佛从深渊中来。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艾瑟才回过神来,愣愣地望向那双熟悉的眼睛,像是刚从梦魇中惊醒。
孔苏喘着气,海水顺着他的发梢与下颌滴落,他试图让呼吸恢复平稳,可在海里看见艾瑟的那一刻,原本积压的情绪反而一股脑涌了上来,让他愈发烦躁。
但当视线落在艾瑟脸上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在喉咙里凝滞,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眼神晦暗不明,唯有拉着人的手骤然收紧。
艾瑟的情绪太直白,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秘密,慌张、无措,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正一点点从他眼底溢出来。太满了,像潮水翻涌,扑面而来,孔苏一瞬间恍惚觉得,他还在水中憋着气,心脏都在疼。
他一向我行我素,很多时候脑子还在想什么,身体早已先一步行动。却在突如其来的直白宣泄面前束手无策,甚至有些茫然。
他牵着艾瑟,沉默着走出沙滩,直到远离了潮声与风声,才猛然伸手,将那个微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片刻后,几乎是颤抖着开口:“对不起。”
艾瑟的心还在随着起伏不定的海浪颠簸,像是还没完全从恐惧和混乱中脱身,直到此刻,意识才缓慢地落回身体,然后掉入一个颤抖的怀抱。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孔苏还是听清了。
“虽然你总是惹我生气,但其实大多数时候我都没真的生气,只是……只是觉得你很烦人,老是捉弄我,可是这一次,我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
艾瑟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可能是害怕,你直接就跳下去了,我连你要去哪儿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你知不知道,”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站在那里,真的很害怕,什么都看不见……”
没人会像他那样,毫无保留地剖白心事,把脆弱和委屈全都赤裸地摊在面前,不设防,也不计后果。活到现在,孔苏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太混蛋了。
孔苏松开他,轻轻捧起那张湿润的脸。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指尖触到滚烫的泪水,烫得吓人。
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正因为他而流泪。
他想替艾瑟擦掉眼泪,又怕碰疼了他,于是只是轻轻凑近,将额头贴了上去。
“你上次,是不是想问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哑,斟酌了许久的词语终于脱口而出,“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语气里没有一贯的吊儿郎当,也没有半点试图调侃的轻浮,只是认真地、郑重地,把这个问题重新拿出来。
“两个个体放弃自由,共享一切,是不是我想要的。”
孔苏指尖在艾瑟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寻找一个能够安放情绪的出口。
“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去束缚他人,自由在我生命中始终位居首位,这是我一贯坚持的原则,也从未改变。”
在黑暗中,孔苏灼灼地看着他,“只要你开口,我愿意把它交给你。”
湿透了的衣服紧紧地贴着身体,身体的温度几乎融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微咸的海水味道,气压很低,艾瑟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当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信念交付他人时,意味着他愿意为对方重新定义自己,选择无条件信任对方,也将命运的一部分掌控权交托于对方。
“我收下了。”艾瑟听懂了他的意思,可心底的不安却没有因此消散,他垂着眼,手指微微收紧,“但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