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30)
艾瑟怔怔地看着他,意识仍有些迟钝。他似乎认真在思考孔苏的话,却还是没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一见钟情?”他重复了一遍,“那是很严重的病吗?”
听见他说话,孔苏随即正色道:“感觉怎么样?”
“好像没那么热了。”屋子里弥漫着的陌生气味让他感觉很闷,艾瑟下意识皱了皱眉,轻声问道:“我们在哪里?”
“别乱动。”孔苏说着,手已经覆上了他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凉,不再是灼人的滚烫。与此同时,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也轻微的震了一下,屏幕上即时显示的体温数据已经回到正常值。
艾瑟很快便注意到不远处沙发上坐着一个神色冷淡陌生人。
他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努力从记忆中搜索着线索,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白趋,试图将这张脸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重叠起来。
白趋察觉到他的目光,投来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冰冷眼神,艾瑟并没有因此收回视线,而是继续盯着他看。
孔苏瞥了白趋一眼,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意,故意调侃道:“变心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还一副深情的样子,一醒过来就盯上别人了?”
艾瑟眨了眨眼:“我看他你是不是不开心?但是我没有在看他,我是在找东西。”
有些话之所以显得暧昧,是因为只说一半,留半分空白给人遐想。真正有趣的,从来不是说出口的部分,而是那些欲言又止的留白。
艾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别人话里藏着弯,他却一把掰直了。
孔苏已经习惯了,顺着他的话问:“你在找什么?”
艾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当他的目光扫过壁炉上方时,一个摆放在那里的相框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可以把那个东西拿给我看看吗?”他轻声问。
白趋闻言站起身,刚迈出几步,看见孔苏手中的核铳,神色陡变,立刻喝道:“别动!”
孔苏没有理会他,把相框从壁炉上拿了下来。
“激动什么?”孔苏把相框转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五官轮廓与白趋有七分相像,她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问白趋:“这就是你母亲?”
白趋优雅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缝,表情几乎有些狰狞,“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艾瑟接过相框,视线落在照片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微微一愣。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颤,心跳仿佛骤然失控般加快。
“确实,”孔苏还没说完,艾瑟就发出一个有些颤抖的音节。
“妈妈。”
孔苏:“......”
白趋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癫狂,“你说什么?”
“她是我妈妈。”
第22章 一千零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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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教堂的墙面上有很多小孔和玫瑰窗,卡奥斯不眠的太阳交替指挥着光透过彩色玻璃,斑斓的光影被映在两侧的立柱上。
这些立柱形状奇特,像大树从躯干分出了树枝,又像是什么巨型动物的骨骼。顺着教堂中央不断往上延伸的大理石台地,是一个被放置在合金座椅上的石像。
在教堂的星空穹顶下,银河帝国第一任皇帝的石像已经在此伫立了三千年。
过了太久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石像表面也变得有些粗糙,但是仍然一尘不染,他的目光永远威严肃穆,又似乎带着无尽的悲悯。
视线所及之处是整个教堂最大的一面圆形花窗,透过那扇窗,可以俯视卡奥斯的核心──生命基地、议会以及银河大学。
一个小孩站在门口,他的头发柔软又蓬松,在奔跑之后显得有些凌乱。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带有金丝暗纹的红色披风垂在地上。
这是艾瑟第三次偷偷跑进来,他趴在门上歪着脑袋小心地往里张望,确定没人后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与神殿中其他白色石块垒成的建筑不同,教堂无时无刻都充斥着绚烂的光影。
他只有八岁,是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喜欢这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即使需要高高地仰起头才能看见四周的玫瑰花窗。
跳舞似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后,他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上的石像。他想要走得更近些,但是皇帝不允许他这么做。
每次他刚刚走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就会有穿着黑袍的使者出现,他们会一言不发地把他带回那个没有光亮的房间里。
这一次,艾瑟也没有犹豫,他蹦着跳到了第一级台阶,闭上眼睛等待脚步声出现。
奇怪的是,这一次,空旷的教堂里仍然只有他一个人。
带着一丝雀跃,以及意料之外的欣喜,他赶紧顺着台阶往上跑,心里想:“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把我带走。”
终于到达最高处,因为跑得太快,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他安抚了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盯着石像看了一会,然后缓缓地伸出手碰了碰石像手里握着的那根权杖。
突然,有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他的手指传到五脏六腑。艾瑟被吓得一激灵,颤抖了一下,他慌乱地缩回手指,抓着自己的衣服揉搓,大脑像过载一样被繁杂的东西填满。
“殿下,快回来。”有人在呼唤他。
这道声音像是梦中的低吟,让他彻底醒了过来。
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大门的阴影处。
直到影子被拉到最长,艾瑟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新女使。
一个月之前,他生了一场重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是这个女使救了他,从此之后一直留在他身边。他很喜欢这个女使,她总是有许多的新奇有趣的故事。
女使已经来到了台阶的尽头,她再一次呼唤道:“殿下。”
艾瑟有些不舍地看着石像,心中又期盼着今天的睡前故事,不知是太过着急还是感到难过,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走,有些失魂落魄。
直到走到最后一个台阶,女使牵住了他的手。
“殿下,不可以再上去了,陛下会生气的。”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挂着泪珠,女使蹲下来轻柔地拭去男孩眼角的眼泪。
……
小小的艾瑟精力总是十分充沛,只有他会在神殿长长的甬道之间奔跑。
他最近学会了很多字,已经可以自己阅读了。
卡奥斯神殿中的图书馆保存着帝国大部分的纸质书籍,这里没有电子阅读器,也没有虹膜投影,只能通过双眼阅读。
他抱着一本书跑到女使面前,“我有新的发现。”好像找到了藏宝图一样开心。
女使脸上带着笑意,问道:“殿下发现了什么?”
艾瑟伸手举起那本封面已经有些斑驳的书,笑得天真无邪,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月牙,“是关于称呼的,我只知道一些,比如皇帝陛下、首相、主席先生,而你们都被称为使者,可是你不一样,你是特别的,我想给你一个特别的称呼。”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书里还写了很多别的称呼,比如妈妈、爸爸、姐姐,还说妈妈是对最亲近的人的称呼,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女使脸上笑意消失了,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捂住艾瑟的嘴,慌张地四处张望,在确定没人后才神情凝重地看着艾瑟,低声道:“殿下,别这么叫。”
“为什么?”艾瑟感到很委屈,他很喜欢这个女使,她对自己很好,神殿里只有她会温柔地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她是特殊的。
女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视线,指尖缓缓抚过书本已经磨损的边角。
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拒绝他。没有人能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亲缘关系会彻底消失,也没人能告诉他,母亲这种身份为何成了禁忌。
最后,她俯下身,贴近王子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