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43)
这副身体美得毫不谦卑,长发遮盖住两肩,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没有丝毫赘余,白皙的皮肤上,蓝色的静脉清晰可见,迸发着生命力。
像是一块无暇的美玉,每一个部分都精挑细琢。孔苏几乎要怀疑自己以往的判断,因为只有生命基地才能创造这么完美的“人”。
他眼神微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燥热。
艾瑟发号施令一般说:“让它停下来。”
在那一瞬间,孔苏觉得那个眼神非常熟悉,但是他确信自己记不起来这种感觉的源头。
孔苏关掉了浴缸的自动功能,并不在意那个冷冰冰的眼神,而是毫不畏惧地抬手轻轻托住艾瑟微垂的头,指尖滑过湿漉漉的发丝。
他俯身靠近,“不喜欢吗?”
被这样一摸,艾瑟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些积攒了很久的情绪也瞬间崩塌了。眼眶一红,眼泪竟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沿着脸颊一滴滴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努力抿紧唇瓣,低声说:“不要这个。”
大概是觉得有些冷,艾瑟又坐了回去,除了头全部没入水中。
那种感觉在孔苏进来之后又死灰复燃一般回来了,让他想要躲起来。
“我病得很重,可能要死了。”在雾气之间,艾瑟说,“你不用带我去厄洛斯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被葬在卡奥斯的那片花园里。”
孔苏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手还搭在他湿漉漉的发尾上,“不要哪个?说清楚点。”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眼角的泪痕,顺着脸颊的弧线拂落多余的水珠。
他微微用力,抬起艾瑟的下巴,“殿下,讨厌吗?”
艾瑟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精神深处正被什么东西卷走,一场看不见的漩涡把他整个人都拖了进去。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却没有躲开。
“别怕。”
那团小小的火焰越烧越旺,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淌了下来,艾瑟突然有些呼吸不过来,大口喘着气。
他深深地看着孔苏,然后在四目相对中,陌生的感觉沿着脊椎向上攀升。
那一眼太直白,太炽热,就在那一瞬间,孔苏意识到自己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雏鸟睁开眼的第一秒,找到了世界上第一束光。破壳而出的雏鸟无意识地啄咬他的手心,羸弱又倔强,毫无章法。那是一种本能,是精神世界在混乱中试图攀附的锚点。
第二个错误,是他严重低估了高阶精神力的冲击力。那种强大而无处不在的精神波动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再坚硬的岩石,也在这股波动中开裂。
第31章 费洛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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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颗被冰雪覆盖的白色星球消失在显像屏的时候,孔苏收到了一则来自“鹤”的讯息,信息的内容非常简短,只只有几个字。
“她在哪?”
人是很难逃脱出生长环境的,即使移居上方,为自己镀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表皮,白趋还是忘不掉他的母亲。
这种执念或许跟温情毫无关系,仅仅是对童年缺憾的执着,他在期待着母亲回应他、满足他,然后再发泄他的不满。
孔苏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把这则消息加密存到了数据库里。白趋这些年在上方混得不错,甚至可以通过政府找到他,是一个挺大的麻烦。
不过也算是不虚此行,只要将前因后果稍微串联,就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飞船的主人就是那个女人。
她是一个有体面工作的上方人,却在野蛮人扎堆的下方生活了几年,然后又非常巧地出现在卡奥斯的神殿中。
王子殿下称呼她为“妈妈”,不幸的是,她的孩子似乎另有其人。
孔苏并不急着下结论,他一向不相信气运这种词汇会被用在自己身上。
此刻飞船正在驶向荧惑,提示器提醒下一次跃迁在五分钟后。
鹤是个严重依赖食品进口的星球,不可能生产这种仅供享受而不能饱腹的食品。
这些茶饮全部来自一个叫荧惑的行星,这个地方孔苏是有些印象的。
他不是银河百科,不可能知道所有星球,能让他略有些印象的一定在某些方面很有特色。
荧惑以工业闻名,他们大量出口商品,却很少进口任何东西,贸易顺差很高,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不过让孔苏记住它的并不是这个,还有很多星球顺差也很高,但是这些星球都有不同程度的通货膨胀。
荧惑是个例外,它太稳定了,稳定得像是一个被编写好的程序。
确认跃迁指令后,孔苏下意识朝睡眠舱看了一眼。
里面很安静,没有一点动静,就好像飞船上只有他一个人。
哦,还有一个话痨机器人。
事实上,自从昨天回到飞船以后,艾瑟就把自己关在了睡眠舱里。
最开始孔苏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甚至暗自松了口气,没有人能在看过别人不着寸缕的身体后,快速将那些画面从大脑中清理出去,垃圾箱都需要时间排空。
何况过度的依赖可不利于人类个体的成长,艾瑟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他或许还会有些难为情。
眼看这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一夜,孔苏终于忍不住,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睡眠舱,问弧矢:“他在干嘛?”
弧失很快回复:“发呆?或许是在修行,他们会通过这种方式让内心沉静下来,让精神力变强。”
“他的精神力已经是最高等级了。”孔苏说。
“好吧,判断结果为发呆。”弧失说:“我注意到,您看起来似乎非常苦恼。”
弧失的声音明显高了一些,甚至带着点骄傲,“理论上,您对人类情绪的理解源于有限的个人经验积累,而我则是基于千万级样本的数据分析。换句话说,我的数据库比您大得多,您真的不考虑听听我的分析吗?”
这一次,弧失居然没有被强行禁言,孔苏难得允许它说一堆废话,然后再从里面捞出一点关键的信息。
“毫无疑问,王子殿下非常信任您。您仔细回忆一下,从他进入这个飞船开始,他就处处被您牵制,您可以带他去任何地方,对他了如指掌,从脆弱的免疫系统到不稳定的心灵力场。”
孔苏往座椅后一靠,反驳道:“处处被我牵制?你确定?说实话,我倒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弧矢立刻回应:“如果您真的抗拒,可以轻易夺走他的生命。当然,我不会支持您这么做。”
孔苏没说话,他并不否认这点。
“相反,王子对您了解得其实很有限。人类往往因为这种未知感而缺乏安全感,甚至产生恐惧的情绪。”
艾瑟的喜怒哀乐几乎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确实很容易被读取和分析。
“原来是害怕么。”孔苏想。
在卡奥斯和母星都按兵不动的当下,艾瑟就像一枚被搁置的棋子,看似安全,实则已经身在局中。
在这种时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险。
“您似乎还是非常困惑,这不是您的错,和我的出厂设置是话很多一样,只是设定问题。”弧失说,“但是直接和人类交流或许会比和一个机器人谈心好,您觉得呢?”
孔苏从座椅上站起来,过河拆桥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他走到睡眠舱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要是以前,在告知之后他就直接把门打开了,可是今天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有事吗?”艾瑟坐在床上,靠着侧面那扇圆形的小窗,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孔苏一本正经地说:“跃迁将在两分钟后开始。”就像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的船长一样。
“好。”艾瑟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窗外,飞船正在不断加速,星光在视野中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弧线,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坍塌。
“殿下,我们聊聊吧?我可以进来吗?”
“这是你的飞船,你当然可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