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120)
他把那张脸捧起来。
乱七八糟的小孩站在他面前。裴铮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发丝凌乱地贴着额头,脸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蹭到的擦伤,破了点儿皮,泛着淡淡的红色。
“你怎么回来了?”
裴铮叫他:“荣哥。”
“……你回来干什么?”
比惊讶更先升起来的是控制不住的怒火,靳荣无法遏制自己的气愤,火烧毁了他的理智:“谁让你回来的?!关越呢?
“我不是让他带你走了吗?”
裴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
裴铮轻轻地搂住他的腰。
靳荣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tm的,出去我弄死他。”他低头看裴铮,看着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双桃花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狼狈又失控。
“……”
走廊里的光从敞开的门斜照进来,在茶室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那个保镖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裴铮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刚才被他用枪托砸晕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鼻梁塌陷,满脸是血,一只手正颤巍巍地伸向地上那把滑出去的枪。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扳机护圈。
裴铮脸色一冷,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猛地探向腰后——
摸了个空。
他僵了一瞬,意识到枪已经被靳荣抽走了,就那一眨眼的功夫,保镖已经抓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们。
裴铮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股蛮横的力量撞进他胸口。靳荣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身体同时转过来,用脊背挡住了那道枪线。裴铮的脸被死死摁进他怀里,鼻梁撞上他坚实的肌肉,疼得发酸。
靳荣捂住了他的耳朵。
“砰!”
枪声从靳荣的掌心里炸开。
保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那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枪从手里滑落,人也跟着往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个人几乎都半坐在了地面上,很久没有说话,靳荣的手臂还箍着裴铮的腰,掌心扣得很紧。
“没事了。”他说。
靳荣低下头,下巴抵着裴铮的发顶,手掌从他腰侧移上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抚,最后扣住他的后脑,把人按在自己肩窝里。
“刚才你想掏枪?”
裴铮说:“保镖那里拿的。”
“哥哥在,”靳荣低头看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很冷:“我在这里,你不用出手。”他脸色难看,轻轻地摸了摸裴铮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靳荣松开裴铮的后脑,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滑到腰侧,五指收紧,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轻声道:“我们起来吧,哥哥先抱你出去。”
“好。”
裴铮自然地攀上靳荣的脖颈。
他被靳荣托住身体,膝盖还没打直,靳荣的手臂已经绕到他腿弯,微微用力收紧,下一秒,裴铮的身体腾空了。
“荣哥。”
裴铮被他抱起来,感觉靳荣起身时,身体好像微微顿了一下,他没在意,小腿盘上了靳荣的腰,在他身上当挂件。靳荣朝门口走了半步,裴铮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靳荣的心脏跳得特别厉害。
他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靳荣的右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样,膝盖猛地砸到了地面上!
“砰!”靳荣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倾斜,但他抱紧裴铮的手臂没有松,甚至在失衡的瞬间收得更紧了,把裴铮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怀里。
裴铮的身体被他的手臂和胸膛构成了一道完整的屏障,稳稳地护在了中间,裴铮愣了一下,声音变了:“荣哥?!你怎么了?”
他目光下移。
趁着走廊的光看到了靳荣的腿,这才发现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腿上,勾勒出一个不正常的肿胀轮廓。血从膝盖上方的位置往下淌,顺着小腿流下来。
地面上已经聚了一滩暗红色。
……靳荣腿上中枪了。
裴铮脸色变了变,连忙掰开他的手,从靳荣怀里滑下去,紧急撤回一个撒娇:“荣哥,我背你!”
很久以后,靳荣再回忆起今天。
裴铮有好几次都说过“我有在锻炼,可以背荣哥了”,靳荣随意听着,不以为意,他之前想:在他的生命里,小孩大约不会有需要背他的时刻。
但上帝真是个好编剧。
总能让人体会到,什么叫“一语成谶”。
“我长大了,荣哥。”
裴铮强调:“我可以背你。”
“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看。”
特殊情况就应该特殊对待。
靳荣没应声,他看着小孩漂亮的桃花眼,里面是不同于裴铮日常娇气的坚韧和自信,像一柄刚淬炼的刀,锋利无比,刀口还新,却已经为了他提早出鞘过了。
靳荣一点儿也不高兴。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心,心里没散的怒气混着担忧、心疼,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只形成了一句话。
“……我不想要你长大。”
第78章 蚀骨痛
灯光惨白,血腥刺目。
裴铮半跪在靳荣面前,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臂弯,想把人往自己背上带。靳荣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一只手臂还搂着裴铮的腰,五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了是给你添麻烦?”这种情况下,裴铮没办法去辨别靳荣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诚然他们两个人都很热衷于“哥哥和小孩”的相处模式:“但事实是,我真的长大了。”
他只是喜欢在靳荣面前做小孩。
“荣哥。”
“你不能不把我的强大当回事。”
靳荣的目光落在了裴铮脸上。
从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到脸颊上细小的擦伤,再看到小孩衣服上不知从哪里蹭上的灰,和微微湿润的发梢。他没有说话,裴铮以为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了,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脸。
靳荣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受伤?”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和一点儿不希望裴铮长大的私心在胸膛里翻涌,叫他的声音有些哑。
裴铮顿了一下:“没有。”
靳荣腿上伤口的血腥味完美掩盖了他肋骨下那道划伤,裴铮之前看过了,伤口不算深,只是因为是被薄钢片划的,后面可能要打个针,现在是他向靳荣展现自己“长大”的时刻。
所以裴铮选择了隐瞒。
靳荣看了会儿小孩的脸,没看出什么,他没有选择让裴铮背他,而是撑着墙壁,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手臂的力量支撑。
“荣哥——”
靳荣握住他的手:“没事,走。”
两个保镖昏倒在门口,血水在地毯上绽出大片红色,裴铮从底舱上来时的动作已经惊动了阮观云的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说什么话,只能从走廊尽头的西侧通道快速离开。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
裴铮扶着靳荣,一步一步往前走,靳荣握着小孩的手,右腿疼得叫他有点儿说不出话,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发现后又松了松,看了眼面前的场景。
“我们走维修通道。”他说。
裴铮没问为什么,架着他拐进左边的通道。这条通道更窄,两侧是紧闭的舱门,头顶的灯管有两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
裴铮腾出一只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锁着。
“换另一边。”靳荣说。
从维修通道上去,可以达外面的甲板,比起密闭空间,显然是外部会更加安全,至少对救援来说是更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