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63)
他抬头,对上靳荣的目光。
第44章 罗生门
“靳荣!靳荣!”
陈序在背后怎么叫靳荣,都没被回应,对方只给他挥了挥手,这人像铁死了心,必须要把喜欢说出口,必须要摊牌,踏马必须在北京丢个份儿才满意。
陈序在原地站了两秒。
夜风从红栌林的方向吹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盯着靳荣消失的方向,那道人影已经转过回廊,被竹帘的阴影吞没了。
“……你大爷的。”
他骂得没什么气势,刚才句句都是道理,字字都是为了靳荣好,可他爹的,道理这东西,靳荣不懂吗?他比谁都懂。
懂,但他不听。
好像就成了一固执的疯子。
陈序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现在靳荣把对铮儿的爱意向他倾诉出口,他慢慢地,想起一些东西,倒把那些年零碎的,当时没当回事的记忆,一片片地捡了起来——
2020年12月,伦敦。
陈序去那边出差,顺道探望刚出去念书两个多月的裴铮。铮儿瘦了一点,穿着件燕麦色的毛衣窝在咖啡馆角落里,看见他来,眼睛亮了亮,但也没从前那么爱说话。
他问起伦敦的生活,裴铮说“还行”。
他问起学业压力,裴铮说“能应付”。
他试探着提起靳荣——裴铮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杯里的拿铁,很久才说:“序哥,我不想提他,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那时候还是气鼓鼓的呢。
特可爱一只。
那个下午,陈序陪着裴铮在泰晤士河边走了很久,小孩说伦敦的冬天太湿冷了,说商学院的同学都很优秀,说最近在做一个品牌孵化项目,挺有意思的,导师说他有天赋。
唯独没再提北京,没提他的“荣哥”。
陈序当时想:到底是多大的气啊?能叫裴铮气了这么久,都不想跟靳荣说一句话,叫靳荣也僵了这么久,不肯好好哄哄小孩,让他回来。
他以为,靳荣真的打算放手。
裴铮也确实长大了。
直到2021年3月,他在国贸吃饭,偶然撞见靳荣。那段时间靳氏在澳洲有个大项目,靳荣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却出现在北京。
陈序问:“你不是在澳洲?”
靳荣说:“回来开个会。”
隔天他从赵津牧那儿听说,靳荣特意回国,是为了亲自见IC商学院的亚洲区招生官,对方正好来北京做交流。
“他见招生官干什么?”陈序不解。
“说是想了解一下学校的发展方向,方便未来人才合作什么的,”赵津牧嚼着薯片,不以为意:“生意吧,关咱们什么事儿?”
可能那位招生官也没想到,靳荣这种人居然能亲自来见他,赶着时间从飞机上下来,只是为了让他帮忙,说某个学生有个项目,请校方务必重视。
‘重视’这两个字说得含蓄。
靳荣的意思是:全力支持。
再说直白一点儿,他亲自托招生官,是为了借这位招生官,间接敲打在IC商学院项目孵化中的七位终审评委,怕小孩年轻,被评委为难,被他们挑刺。
当年,裴铮的项目入围ANDAM。
2021年底,Aura寻求A轮融资。
陈序看过,裴铮的BP做得漂亮,但新兴设计师品牌的估值范围一向模糊,几家头部机构都在观望。
但只短短一个月,Aura宣布完成六千万A轮融资,领投方是卢森堡某顶级消费基金。
陈序当时没多想。
他只当铮儿能力够硬。
后来,Aura作为新品牌,入驻某市场,被对方法务卡了将近两个月品牌资源,靳荣开口请他去帮忙谈,也没多吩咐什么,只说:“你帮铮铮谈,我放心。”
陈序到那边,和裴铮聊天的时候,得知那个卢森堡基金方原本给裴铮的条件是:让他做女婿,因为那位大小姐看上他了,裴铮当然不答应。
所以为什么后来还是投了呢?
他记得那天。
国贸三期八十层,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靳荣坐在他对面喝酒,西装都没换,只看着手机屏保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序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Aura那轮融资挺好,起步至少能缩短两年,我去那边见铮儿,跟他吃了个饭,当庆祝一下。”
靳荣把酒杯放下:“嗯,挺好。”
“那个卢森堡基金,”陈序说:“消费品组十年没投过新生品牌项目,今年是破例了?”他笑着说铮儿运气还不错。
靳荣没接话。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陈序看着靳荣的侧脸,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明显心不在焉。
他是做律师的,最擅长的就是从不相关的碎片里拼出完整的真相,渐渐地,他把所有前因后果串在一起。
“你投的?”陈序明白过来。
“不是。”靳荣说。
“基金是基金,我是我。”
这意思就是投了。
一个新生品牌跻身顶级奢牌,按常规至少需要五年到八年时间,裴铮能力优秀,再加上靳荣暗里帮忙,Aura短短两年就已经大成,风生水起。
但靳荣帮裴铮其实也是挑着帮,有些事他觉得没必要多管,就任由小孩自己去搏一搏,有些事他觉得风险太高,就会稍微推一把,也不是大包大揽,就是偶尔在关键点帮帮忙。
比如Aura第一位全球代言人。
那是一个身上有四个顶级奢牌的世界级明星,档期排到三年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空出一个月,给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品牌拍全球campaign。
靳荣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
“我弟弟的品牌。”
对方问:“需要怎么帮?”
靳荣说:“还我人情,你看着办。”
于是对方“看着办”的结果,是和Aura签下了那三年里含金量最高的一张代言合约,明星效应也间接让Aura拿到了科隆整月黄金时段。
靳荣做生意十多年,靳家在欧洲留的人情不少,从头到尾,三年多,靳荣明里暗里地联系很多人,几乎把这些年他那些攒下的人情,挨个儿提空。
到底还是舍不得小孩长大。
想让他顺一点儿,好走一点儿。
但陈序那时候不明白,既然帮了,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干脆摊到明面上,告诉裴铮,借这些机会好好地把他们吵架的事说开呢?
就非要玩这套“口不能说我心”?
演什么狗血虐剧呢?
靳荣十六岁就会照顾弟弟,蹲下去抱着人叫“乖乖”、“小祖宗”,工作的时候任由小孩黏着趴他身上睡,宠着哄着,说尽甜言蜜语,现在将近三十还在照顾,但嘴上却怎么也不说了。
从听得见,变成了听不见。
“……你图什么?”陈序问。
“我弟弟,我能图什么?”他说。
“铮铮做成了,他高兴,我高兴。”
陈序“啧”了一声,道:“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靳总您这么就糊弄我吧,啊。”
靳荣明明知道,知道他问的不是生意,不是融资,不是那些明里暗里调动的人情,不是哥哥对弟弟本来就应该怎么怎么样。
他问的是,为什么帮了,却不告诉裴铮,为什么舍不得,却让裴铮以为你真的舍得,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矛盾,是在这对兄弟俩之间过不去的?
会是什么呢?
那一刻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但那念头太快,像北京冬天掠过窗沿的风,没等他抓住就散了。
他当时只以为是兄弟情深。
靳荣对铮儿,从来都护得过分。
他爱这个弟弟,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能把所有好的都捧到小孩面前,背着他,托着他,叫小孩靠着、攀着、踩着,往更高处走。
靳荣这条高枝儿不是谁都能攀。
只有裴铮随手就能抓到他,不想抓靳荣也要主动往人手里送呢。
陈序没往那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