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80)
裴铮攥着他的衣服,不应声,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靳荣见他这样,于是不敢松开,把那颗脑袋压在胸口。
“……”
“你不知道吧?”王立国继续说:“我告诉你,他小时候就是个贼!偷钱!偷我的钱!”
“那会儿他才多大,就知道偷钱了,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钱,他偷偷拿走,不知道去买什么。我问他还不承认,被我打了一顿才老实!”
王立国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后来他就不敢偷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恨着我呢,这种人,从小就心眼多,记仇,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不知道想什么坏主意。”
“我告诉你大老板,他这种人,养不熟的!他从小就装,装乖,装可怜,装什么都行,就是为了让人可怜他。”
人享乐太久,或许会忘记痛苦。
像裴铮这样的人,从八岁起享了多少年安乐,被靳家捧在手心里长大,风光肆意,就下意识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是这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可记忆真是狡猾的东西。
它不会真的消失,只会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骨头缝里、血肉深处、梦境边缘,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然后忽然有一天。
它翻涌而上,把整个人都淹没。
你才发现:原来我不是天生的少爷,原来我现在的风光无限,光鲜亮丽之下,还有那么恶心,那么卑劣到连开口都觉得下贱的过去。
“你看他现在,是不是也装得挺好?”
“什么Aura老板,什么年少有为,谁知道是怎么来的?说不定就是靠那张脸,靠装可怜,骗来的!”
“你们这些人,都被他骗了!”
靳荣终于抬起头,看着王立国。
“说完了?”他问。
王立国愣了愣,继续梗着脖子挑拨:“怎么,不爱听?不爱听也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护着的这个小崽子,就是个心机深的,从小就会算计人!”
“你们靳家有钱有势,他巴结你,就是为了以后能分一杯羹!等哪天你把几千万家产分给他,他就原形毕露了!”
“……”
“几千万?”
靳荣捂着裴铮的耳朵,嗤笑一声。
“如果我只能给铮铮几千万,”他顿了顿:“那我就得怀疑怀疑,我靳家是不是要破产了,居然只能给孩子这么点儿。”
“再者。”
“靳氏本来就有裴铮一半。”
靳荣沉声道:“他不需要巴结我。”
第54章 晦而不灭
裴铮后来很多很多年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从那间休息室里离开的。
他只记得靳荣的手一直捂着他的耳朵,把他搂在胸口护着,男人掌心的温度很烫,将那些肮脏的、恶心的话都隔绝在很远的地方,耳边嗡嗡作响,裴铮只闻见了靳荣身上很淡的檀香和烟草味。
靳荣这两个月有意识地在戒烟。
至于为什么他最近又把烟捡了起来,后来裴铮有想过——应该是他算计靳荣这场计策,对于他本人来说,原本就是无法攻破的阳谋,靳荣踌躇不安,无计可施,于是一边顺着他,一边自己私下难受。
“……”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立国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那是柏局的人在做样子,封锁会场,搜查“失窃的珠宝”。
靳荣的手终于从裴铮耳朵上放下来,但没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掌心轻轻托着小孩的后颈。
“铮铮。”他低声叫。
裴铮垂着眼睛,没应。
靳荣也不催,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安抚,直到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裴铮听见外界的声音,下意识愣了两秒,才抬眸和靳荣的眼睛对视上。
“……荣哥。”
“嗯,”靳荣低声说:“我来处理。”
裴铮看着他,没说话。
靳荣就摸摸他的脸:“去玩会儿?”
裴铮想开口说点儿什么的,比如关于王立国的一些信息,或者告诉靳荣,这个男人是个红眼的赌徒,行为下限很低,和他相处要小心,但他的喉咙痛得很厉害,死死哽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靳荣把他送到门口,示意门外提着箱子的主管进来,赵津牧也立刻迎上来,一把揽住裴铮的肩膀,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走走走,秦三从国外回来过年了,哥介绍他给你认识认识。”
“秦三么,就那个赛车场老板。”
赵津牧叽叽喳喳:“他脾气挺好的,温文尔雅,跟你一样在欧洲留学,肯定跟我们铮儿玩得来。”
秦三温文尔雅……他炸得很。
赵二这家伙睁眼说瞎话。
靳荣听着赵津牧的声音越来越远,暂时放下心,让主管把手提箱放下出去,随后靳荣转过身,看着蹲在墙角满脸横色的王立国。
“砰。”靳荣把手机搁到旁边的桌子上,顺手拆下了领带夹和配套的袖扣,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你、你想干什么?”
“你想打人?”王立国色厉内荏,咬着牙嚷嚷:“我告诉你随便打人是要坐牢的,要赔钱!那个赔钱货他就是装的,他装可怜让别人给他出头——”
“砰!”
一声闷响。
王立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歪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
靳荣道:“你最好把你的话收回去。”
“你……你打我?”王立国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你敢打我?我报警!我找媒体!我告诉所有人,裴铮就是个不孝子!”
靳荣蹲下来,看着他。
“你报警。”
他的声音很轻:“顺便告诉警察,你欠了多少钱,谁给你买的机票,谁告诉你今晚来这里,谁教你那些话,谁给你开了门。”
靳荣打开旁边的黑色金属箱。
重重扔颜与到男人面前。
箱子里装满了成捆的美元纸币,整整齐齐码放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绿光。王立国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盯着那些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这里是六十万美元。”
六十万美元,四百万人民币。
王立国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红得几乎要朝那堆钱扑过去。靳荣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俯身看着男人:“我想问问你,你背后的那个人,给了你多少佣金?”
“什么背后的人,根本没有……”
“三万?”靳荣打断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五万?还是十万?……以你的胆子和胃口,给你二十万好像不太够,如果是五十万一百万,你才敢在这里和我说话。”
“……”
靳荣看他的神色,大概确定了数目。
“五十万左右,是吗?”
“……”
靳荣道:“我这里是四百万。”
王立国结结巴巴:“……给我?”
靳荣笑了一下,没说给他。
但也没说不给。
王立国的眼睛不停地往那个箱子里看,甚至颤抖着手,在靳荣的目光下拿出一捆钱,仔仔细细地看真伪,确定是真钱,他整个人都红了:“……如果,你要是把这箱钱给我,我以后保证不再打扰我儿子,我就……”
“不用,”靳荣道:“毕竟是父子。”
王立国听他这么说,心思立刻活泛起来,靳家人是真有钱,一出手几百万,不如先稳住这一把,以后没钱了再来一回,这个靳荣这么护着那个赔钱货,还能不继续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