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322)
小透明扒着窗台,他以一种踉跄的姿态爬了上去,坐在那里,背影似一根能被轻易折断的竹竿。
理智叫嚣着不对劲,他现在应当立刻关上门!把所有的、宿舍以外的东西通通抛掉……但是!
燕凉听到他低喃的那一刻心神震动!
“这个世界……变了……”
“好可怕……都不对劲了……”
“什么规则……怎么突然要遵守规则?”
燕凉脚下生了根般,催促着他把这些话听完,随后,他眼里染上诧异,对方要跳了!!!
半秒的迟疑都给不了燕凉,瘦弱的男生从窗台一跃而下——恰在这时,异变突生。
男孩被一个快到只有残影的“人”抓住了!
那个“人”直接徒手把男孩拎了上来。
然而男孩似乎已经晕了过去,“人”把他甩到地上就不再管了……不,它也不能准确称之为人,跟之前遇到的林送形态很像,是一片影子,明明黑暗已经浓稠异常,燕凉仍能看清“它”的身形,边缘模糊,如同滴入水中的墨。
影子抖动,像是转了一圈。
它没有眼睛,但是燕凉能肯定。
……它在看自己。
作出判断的瞬间,燕凉就要合拢铁门,然而影子比他更快,身形里弹出一“条”跟触须类似的东西,橡皮似的拉长,卡住了即将拢紧的门缝!
影子看起来是软的,可是夹在门缝时燕凉清晰地感受到如钢铁般的阻隔,他拧眉,当即要加大力度,那个影子里传递出一个……
温和,清越,堪称柔软的男声。
“你好。”
那只伸来的触须滑动了一下,淡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冷香渗进了燕凉口鼻,就在他晃了一下神的功夫,宿舍门被触须拉得更开了,小夜灯清冽的光从屋内泄了出来。
走廊里的黑暗退开一些,触须缩了回去。
然后——燕凉眼睁睁看着,一个真正属于人类的身形,突兀地从影子里“踏”了出来:皱巴巴的老校服,柔软的黑发,还有一张乖巧清秀但充斥着死白的脸。
竟是一个外表年轻的学生。
黑色完完全全挤占了他的眼球,没有一丝留白,本该是骇人的模样,可在那种黑硬生生让燕凉分辨出一种……平静?
没有恶意,没有怨念,传达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和。
和暝,特别像。
然而燕凉认为他的眼熟另有原因,脑海中闪过某个碎片化的景象,他眉头微微下压,“你是……李穗安?”
那个八年前在宿舍跳楼的李穗安?
“诶?你认识我啊。”李穗安歪了下脑袋,不过歪过头了,透出非人的怪异,“很久都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燕凉此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喉结上下滚动,那一晃而过的冷香让他迫切地想要开口,“你身上……”
李穗安疑惑地与他对视,倏然展开一个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脆弱无害,“我身上的味道,你在哪里闻过吗?”
许久,死寂的空间落下一个薄弱的音节。
“嗯。”
李穗安道:“那我想,可能是跟你那个室友有关吧?”
燕凉霍然抬头,指甲陷进肉里,他下颚绷紧,极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道:“请问,你是知道些什么吗?我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只有我……只有我……”
然而李穗安摇摇头,“我知道他,只是因为我一直在这里‘看’,所以能记住他,可他为什么消失,我也不清楚原因。”
燕凉忍不住往前一步,“那请问,为什么所有人不记得他了……”你却能记得?
李穗安的目光静静落在他即将跨出宿舍门的那只脚上,他笑容扩大了一丝,“是啊,好奇怪,我怎么记住他了?我也不是很明白呢。”
阴冷黏腻的风从燕凉脚底灌入,他退了回去,莫名和李穗安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燕凉:“不清楚也没关系,打扰你了,谢谢你回答我……以及救了这个男生。很晚了,我先睡了,晚安。”
李穗安掩下遗憾,面上乖巧得体,“晚安啊。”
第267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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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夜无异动。
直到假期返校,燕凉没再见过李穗安,对方的出现仿佛只是因着“拯救失足少年”如此一个善心的举措。
清晨,下了早读后燕凉主动喊了下小透明,男孩木讷的面孔转了过来,无声地表达疑惑。
燕凉先小心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男孩摇摇头,一个字不肯多说。
燕凉看了眼杜思远空着的位置,其他人都各干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这边。燕凉斟酌着用词,低声道:“前天晚上,我看到你坐在走廊的窗台……”
说到这,该懂的人自然会懂,但男孩还是直愣愣地凝视着他,漆黑的瞳仁照不进光彩。
燕凉:“……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比如感觉这个世界不怎么真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男孩脸上始终没有表情,那态度,让燕凉有种被当作一个无理取闹的精神病人之感。
燕凉语气低了下去,强撑起来的笑意也渐渐消褪,“……你也觉得那些规则……不太合理……么。”
听到“规则”这两个字,男孩终于像有几分触动,他说:
“遵守规则而已,有什么难的?”
这句话叫燕凉浑身血液冻结了般,他嘴角拉平,冷着脸的模样比恶鬼还要恐怖些许。
燕凉探出的身体收了回去,骨头摩擦给他的动作蒙上一层滞涩感,他忍不住攥紧拳头,大脑里有数不清的靡靡低语,字字句句都在嘲讽自己。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李穗安给他设下的圈套。
他要是信了,踏出寝室一步,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林送的话在耳畔拉响警钟:
【还好……你碰到的人……是我。】
【如果是其他人……记得……跑……】
显然,他要比燕凉更清楚鬼怪的真面目,毕竟他对燕凉出乎意料的善意……哈,谁知道呢?
燕凉冷笑,也许是因为自己这张还不错的脸,也许是因为那人生前还保留了一点良善……总归,谁都不该轻信。
连暝也是这样。
连你也是这样。
燕凉又把自己圈了起来,牙齿在唇上留下深深的白痕,力道一松,白瞬间被红色的血迹覆盖。
压抑的……痛苦的一声呜咽低低地响起,如水滴入海,在学生和老师昂扬的互动里微不足道。
放学的时候燕凉拿到了上周测评的成绩单,560分,高中三年从未有过的成绩,在即将到来的高考前这个数字鲜红刺目。
照往常,老何肯定已经把他喊去办公室了解如此失常的情况,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连最紧张成绩的杜思远都闭口不谈。
年级榜单上一个个数字化成意义不明的符号挤进了燕凉意识中,像一群嗜血的黑虫,莽撞地啃食每一分触及的血肉,嗡嗡嗡……要把他颅骨捅穿了……
这样的剧痛让燕凉本就糟糕的情绪陷入谷底,但他除了脸色差了些,没有表露任何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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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的夜,校园里的虫鸣此起彼伏,有星星的天空总是比沉沉的黑色幕布让人安心些。
燕凉不知不觉打着手电筒走上了去往体育馆的路,路上路过的一排老教室里,他曾听过暝的“鬼魂”弹奏《灰》的尾声。
那点轻弱、断断续续的音节,后来那个含着眼泪却赤诚的拥抱……
不过几个月的事,却似是隔了整个世纪般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