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334)
燕凉捏紧纸张,感受着纸张的厚度,莫名察觉出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每张草稿纸的顶部都打了商家水印,是他常买的一个牌子,一份大概是五十张,这份明显少了很多。
被撕过?
燕凉无法确定,他打开手电筒在纸上照了又照,没看到什么字迹的残留,看来是查不出线索的。
抽屉被缓缓推了回去。
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那几颗漂亮的石头和一沓莫名的草稿纸重新封存在黑暗里。
燕凉到洗手台前洗漱。
太阳出来了,驱散微凉的大雾,他的宿舍向阳,洗漱台前的镜子前恰好能折射一角橙色的霞光。
燕凉瞳孔颜色偏浅,渡上一点亮时恍若琉璃光转,偏生这会像是融不进那点光似的,连他自个都没意识到眼底的沉郁黯淡。
洗漱过后,燕凉对着镜子端详片刻,眼下是乌青的,都发黑了,说明他这段时间失眠严重;他皮肤也不知道是随了父母中的谁,属于天生晒不黑的那种白皮,可现在也透着点枯黄,该是他身体某个机能出了问题;下巴冒了胡茬,还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血痕……看样子是他用手指抓出来的。
燕凉轻轻叹气,被汗湿的衣服还挂在身上强烈地昭显不适,他该去洗个澡了。
拉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倒还整齐:
校服和几件简单的T恤、牛仔裤摆在一角,更多的是些秋冬的服饰,仿佛还随燕凉的记忆停在几个月前的冬末时期。
燕凉的眼里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了,他脱下汗湿的睡衣,想拿一套干净整洁的T恤长裤去换洗……
“啪”,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在锁骨上,带来一阵小小的疼痛和冰凉感。
燕凉愣了愣,这会才意识到脖子上多处了个东西,他手指微弯,从衣领里勾出一个陌生样式的挂坠。
对着镜子,燕凉将挂坠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很繁复的造型,是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小圆柱被串在一根黑绳上。小圆柱质地细腻,不过……
燕凉拿起手机一照,搜索结果显示出一大堆白森森的手骨照。
……他竟然会喜欢这种类型的配饰吗?
燕凉将疑似指骨的小圆柱和自己的手指每个比对了一下,最后摆在了小拇指旁边。
小圆柱只比他的小拇指小了一点点。
所以是小拇指上的骨头?
燕凉对着镜子微微前倾。
这个小骨头没什么瑕疵,细润修长,如果真是个人的手……燕凉认为他该毛骨悚然一下的,毕竟这可能是把人的骨头挂在身上!
但看久了……这骨头好像……
也挺好看的。
比手机上显示的照片好看。
第276章 普通男高的不普通生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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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凉在寝室复习了一整天。
虽说他记忆有些断层,但大脑异常清明,加上他本就基础扎实,刷完两套卷子批改出个大概分数后,高考维持正常水平应该是足够的。
心头的顾虑消散不少。晚间,燕凉照常去食堂吃饭,途中无意间扫过校园的一角,那里突兀地空出一片,靠得近了才能注意到是块围起来的荒地,里面野草疯长,碎石嶙峋,好不凄凉的模样。
燕凉依稀记得这里之前是处烂尾工程,前几年拆迁走了,荒地搁置,他不知从哪听来的,说是新上任的校长要把这片地改成花圃。
——会种什么花呢?
愣愣蹦出这么个想法,燕凉摇头,心想关心这种事做什么,反正再过些日子就离开了。
不过,燕凉离开时没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荒地。
夜色湛湛,晚风正好。
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随着他的伫立愈发沉重,燕凉半天没能明白这份难过从何而来。他下意识伸手,像是要拉拢外套,然后便摸了个空。
燕凉动作一滞。
半晌,他走了。
……
铃声猝然撕裂寂静。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搁下笔的轻微动静连成一片潮声,有人吐息悠长,有人按捺不住磨蹭着鞋底、有人发出轻微的啜泣……燕凉收起桌上散落的文具,眼神投向窗外的走廊。
走出考场,走廊里已是人声鼎沸,像是独属于他们的礼炮,在沉寂了十二年后轰然炸响,余韵绵长热烈。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远远地看到校门外是黑压压的一片,家长们一个个踮起脚尖,翘首以盼。
燕凉在走廊上站了一会,等人潮散了大半,他才迟缓地跟在末尾,手上拎着透明的考试袋,罩在身上的T恤空荡荡地摆动。
他先是回寝室收拾了些东西,把该卖的书一批一批放到了学校对面的废品站,随后是打包些大物件送去快递站,再将剩下的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丢进了行李箱,刚好是塞满了两个箱子。
一切妥当后,燕凉坐上地铁回家。
城中村的夜晚比想象中安静许多,燕凉一手提一个箱子上楼,手臂因着发力,绷起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转角时燕凉不经意瞥到了墙上一张鲜明的大红纸,标题是黑色加粗的几个大字“社区公约”,油墨滑腻,字迹泛光。
燕凉没怎么在意,只当是社区里面新出的条款,估计没有几个住民会认真看,多半是为了应付上头的检查。
许是太久没回来了,家里弥漫开丝丝缕缕灰尘的朽气。
燕凉打开厨房时还愣了一瞬,各种锅碗瓢盆摆在案上。他没轻举妄动,而是先四处检查了一遍,天花板也好好观察了一番,无漏水迹象。
所以这个举动是出于什么目的?
燕凉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索性把这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疑惑抛在脑后,转而去将学校带回来的东西都摆到原先的位置上、顺带打扫房间。
完成一切后,燕凉躺在了床上,身心的双重疲惫缓慢地压在了身上,他却罕见的没什么困意,拿出自己的破烂手机刷着些无聊卡顿的碎片化新闻。
燕凉是一个有规划的人,但并不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对未来的生活有着简单清晰的定位,考上一个好就业的专业,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碌碌一生。
他没有谈恋爱亦或是结婚的打算,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城市、没有什么想要感受的生活、没有什么想要认识的人。
所以,这是燕凉能想到的生活。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偶尔的时候,燕凉也会产生一种与世界极为强烈的割裂感,他仿佛一个途径风景的旅人,会驻足观赏,却不会产生归属意识。
可是在这个夜晚。
在这么他生命里,这么渺小,又轻如尘埃的片刻。
燕凉放下手机,颈间的挂坠被他勾起,那截伶仃的指骨显出朦朦胧胧的轮廓。
看到它的某个瞬间,燕凉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起先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他指腹擦过指骨嶙峋的表面,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凉意,但就是这么一点凉渗进了皮肉,钻进他流淌的血液里。
燕凉身体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些。
他认为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他或许以前的确是这么想的,认为能够吃饭睡觉、维持基本的生命特征就是他所需要的,如今却有个声音反复在心里呐喊挣扎——
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要改变现状、想要努力去做到一些事、想要仅仅是让学校那片荒地种下的花好看一些、想要……想要感受幸福。
可这种幸福具体是什么?幸福的意义是什么?
燕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寻求,他掌心拢着指骨,珍重而小心地握紧。
明明没有值得不高兴的事。
他蜷起腰,泣不成声。
……
半个多月后。
考试结束后,燕凉就在杳市一家海底捞打工,工作强度很高,时常要两班倒。
但繁忙是情感上最好的麻醉剂,燕凉无法抽出时间思考太多,失去的记忆在他脑中占据不了太多思考。
只有偶尔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燕凉会摸一摸颈间挂着的小指骨,在悲伤袭来前先一步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