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17)
晁允平身为禁军统领,负责皇城安危,职责重大,如今京中因春闱在即,各方势力涌动,人员复杂,本就绷紧了一根弦,偏偏李升又将部分京畿巡防之责划给了天督府,鹰骧卫又归了谛听台调遣。这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京城的防护网,温不迟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司徒空经验老到行事雷厉,有他们从旁协助确能查漏补缺,避免许多潜在乱子。
但福兮祸所伏,这两个衙门那可都是皇权面前的核心机构,尤其是年纪轻轻却手握重权的温不迟,在朝中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明里暗里的敌人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人想在这防务交接、权力重新划分的敏感时期,给他们使绊子,甚至不惜制造事端。而一旦皇城或京畿防务出半点纰漏,他这位禁军统领自然也是逃不掉责任的,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些日子压力可不小。
但他性情简单耿直,虽知其中利害,却并未过多抱怨,只更加勤勉谨慎,力求不出差错。
晁澈云端起甜汤,说:“多谢大哥。”他看着兄长眼下的淡青,也慰心道:“大哥你也多歇歇,巡防之事虽重,也莫要太过劳神。”
晁允平摆摆手,在弟弟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无妨,分内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着用词,目光看向晁澈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切,“阿云,你可听闻昨日朝会上,燕御史提议由苏家主持今科春闱的事?”
晁澈云舀了一勺甜汤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这可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晁允平语气有些发愁,“苏老太爷年事已高,定然无法操劳,那最终这人选恐怕还得落在苏公子身上。”
他提到苏湛彧时,语气自然而然的熟稔,纯粹道:“可书盈他那性子……唉,陛下虽未明说,但显然是想促成此事的,谁若能办成此事,于陛下而言,便是解了一桩心事,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自己这位一向聪慧机变的弟弟:“阿云,你与书盈从前关系最是亲近,你可有法子能劝动他?”
晁澈云听着兄长这番话,心里真是欲哭无泪,前有南无歇看似无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请托”,后有自家大哥这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直球发问,这一个二个的,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仿佛他真有什么通天妙计能说动那位铁了心要避世的苏公子。
难啊……难啊!
晁澈云在晁允平面前惯来是收敛了所有尖刺与锋芒的,此刻也只能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语气温和甚至带点谦卑:“此事……我尽力。”
饶是如此没有底气,但他晁澈云内心也清楚,此事必须成,于天下学子而言是如此,于他自己而言……更是如此。
晁允平显然没听出弟弟平静语调下的惊涛骇浪,他只当弟弟是谦虚谨慎。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也知道难办,只是陛下既然有此意,咱们若能办成,终究是好的,书盈他那样的人才,终日闭门不出,也是可惜了。”
他话语朴实,透着真心实意的惋惜,“阿云,你素来最有主意,再多想想,或许真有法子呢?”
晁澈云看着兄长那纯粹甚至带着点“愚忠”的眼神,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泄了气,他这位大哥心思耿直,根本谈不上聪明,权谋算计更非其所长,但一颗心却是赤诚的,对家族、对朋友、对君王,皆是如此。
他所有的期盼,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好…好,大哥,我会好好想想。”晁澈云终是放缓了声音,应承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汤,不让哥哥看出自己露怯。
第74章
晁允平见弟弟答应,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早些休息,便起身离开了书斋。
房门轻轻合上, 书斋内重归寂静,晁澈云放下汤碗,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 饶是机敏如他,此刻额头两侧的太阳xue也是胀得发疼。
对他来说, 但凡牵扯上那个人的名字的事, 都会变得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愁啊…愁啊…
***
嵇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案后的嵇业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转来转去,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嵇舟则坐在下首一侧,姿态闲适地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逸的眉眼,令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思绪。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身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举子,名为孟屹归。
这年轻公子面容尚带几分未褪的书卷气,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精明与急切。
“嵇大人,嵇公子, ”孟屹归刻意压制着声调,却又难掩其中的紧迫感, “学生听闻,今科春闱,欲请苏家主持?此事……”
嵇业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嵇舟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燕东山在朝会上提了此事,陛下确有此意,不过,苏湛彧是否愿意接这烫手山芋,还是未知之数。”
他话语轻飘飘,就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趣闻。
其实嵇舟也并非全然虚言,他与苏湛彧自幼相识,深知对方心性之高洁,亦知后续种种对其造成的打击之深,苏湛彧避世已久,是否会因皇帝之意和朝臣推举便轻易出山,确在两可之间。
然而,他的冷静分析的背后也确实藏着一丝忌惮,他了解苏湛彧,正因了解,才更明白,若此人真被说动,以其在士林中的清望与绝不妥协的性子,他们原先那些在科场中安插人手、操纵名次的谋划,必将功亏一篑。
所以,他这回答只是习惯于谋定而后动,不愿轻易将底牌露于人前,哪怕对方是父亲的门生。
“未知之数?”孟屹归脸上挤出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嵇大人,嵇公子,非是学生沉不住气,只是苏家若真主考,以其清流作风,必然严苛至极,恐令大人们门下的士子心寒啊,更何况……”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嵇业:“学生之前得大人与礼部谭侍郎多方打点,方才……方才有些微末希望,若此时生变,岂不前功尽弃?学生个人前程不足挂齿,只怕辜负了大人与谭侍郎的悉心栽培。”
话谁都会说,屁也谁都会放,这孟屹归说了这么多,心中早已急如火燎,他寒窗十载,家族倾力供养,就为搏个进士出身,光耀门楣,而嵇业与谭怀元也确实早已暗中替他铺路,连糊名誊录时如何动手脚确保他名次靠前都已安排妥当,眼看功名在望,半路却可能杀出个油盐不进的苏湛彧,他孟屹归如何能不慌?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须臾,嵇业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屹归,稍安勿躁。”他目光扫过孟屹归,带着一丝审视,“舟儿所言不无道理,苏湛彧,未必会接。”
“大人,”孟屹归继续劝道,“此事关乎科场大局,关乎朝廷取士之公正,岂能存侥幸之心?学生以为,当防患于未然,若等苏家真的接旨,木已成舟,届时再想转圜,便是难上加难。”
他言辞恳切,句句看似为公,实则字字都在催逼嵇业早下决断,采取行动。
嵇业沉吟片刻,掌中的佛珠转动得快了些。
他自然听懂了孟屹归的弦外之音,谭怀元是他的人,此次科考本是他们巩固势力、吸纳新血的绝佳机会,诸多安排皆已就绪,确实不容有失,他虽觉儿子所言有理,但孟屹归的担忧更实际。
他赌不起苏湛彧的“不一定”。
“屹归所言,也不无道理。”嵇业缓缓道,目光转向嵇舟,“舟儿,你以为该如何‘防患未然’?”
嵇舟迎上父亲的目光,心中了然,父亲这是已然心动,要自己拿出具体方案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说出的的话却带着寒意:“其实方法也无外乎几种,要么让苏湛彧自己‘无法’接这差事,比如突发恶疾,或是遭遇些意外,静养个一年半载。要么让苏家’不便’接这差事,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