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62)
他知道自己必败,却依旧要战,这是他作为皇室臣子的最后体面,也是他固执的最好诠释。
南无歇眼神微动,手腕轻转,刀身轻轻一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许聿修身形连连后退几步,可他没有倒下,依旧握紧剑柄,眼神坚定地望着南无歇,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南无歇游刃有余的应付,每一次格挡都没有用尽全力,眼底的疲惫与挣扎越来越浓,他看着许聿修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他招式越来越乱,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从未熄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发闷。
寒芒激射,霜锋错击,许聿修不善武艺,但却步步未退,他要赢,或者死。
蹁跹掠影,刃影层叠,末了,南无歇终于刀身一挑将许聿修的佩剑挑飞,刀尖稳稳停在许聿修的脖颈前,距离他的肌肤只有一寸之差。
许聿修浑身一僵,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南无歇,眼底没有恐惧,依旧是一片坦然,“怎么?不敢杀我?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根本都站不住脚?”
南无歇的手微微颤抖,刀尖也跟着晃动,许聿修脖颈处微微跳动的脉搏挑动着每一寸感官,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孤勇的坦然,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的欲望早已消失殆尽,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不屈的人,他心中的无力却愈发浓烈。
许聿修见其不动,脖颈微微前倾,主动靠近几分,“你守不住的南无歇,你踏过的血,你犯过的错,你背离的道义,都是你亲手标的价码,南无歇,你此番赢了,你迟早会输回去,总会有下一个你,下下个你,用你的方式,让你一败涂地。”
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坦然与决绝,哑口无言。
暴力,暴力,无论他承认与否,他始终在用暴力让众生臣服,道理不通,暴力不止,就像眼前这个人说的,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南无歇,下下个,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理由。
刀尖微微下垂,南无歇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疲惫道:“你走吧。”
“走?”许聿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许怀止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今日放我走,明日我依旧会找你,依旧会与你为敌,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剑,不顾手臂的酸痛,再次握紧,眼神依旧坚定,“再来。”
烛火忽明忽暗,犹如此刻被揉烂的心绪,袍子溅上的血早已干涸,南无歇说不清这血是哪来的,是仇人的,是亲信的,还是那些被误伤的无辜者的,耳边回荡着许聿修那句决绝的“再来”,字字戳在他早已溃不成军的心上,他忽然就慌了,慌得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想不明白,他挥刀时从没有犹豫,可每一次收刀深夜里都是辗转难眠的,都是那些溅在刀上的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他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许聿修眼底的坚定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他所有的狼狈与不甘,照出他藏在狠厉背后的脆弱。
他想放他走,他想留一份体面,留一份心底仅存的清明,可这个人偏要把这份体面撕碎,不给分毫余地。
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疲惫、不甘一瞬间涌上来,堵得他肺都疼,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喉结滚动了几下,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早该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是一场虚无的孤勇。
良久,南无歇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依旧不肯低头的人,低声喃喃,“逼我...”他往前踱步,“都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刀起,“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逼我!!”
刀落,朔气横侵,寒劫瞬生。
***
长街马蹄声碎,燕东山催马前行,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论生死,万劫不复,两个倔强的人注定是如此结局。
许聿修与南无歇之间是如此,与燕东山之间亦是如此。
马儿快些跑,跑到山崩海啸的漩涡中去,去抓住最后一缕机会,一丝希冀。
***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寒影交错,错综相持。
殿内一片狼藉,南无歇的刀横在许聿修颈侧,刃口已经浅浅切入皮肉,许聿修背抵着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下颌微抬,眼神冷而静,没有半分求饶,也没有半分慌乱。
仔细看去,即将被抹断脖子的人兴许不止是他。
南无歇自己都在发抖,手臂绷得发硬,可眼底那股滔天的戾气之下,藏着的是快要撑不住的疲惫与崩溃,长久以来的口诛笔伐,周遭一圈人,人人都在说话,人人都在逼他。
南无歇闭了闭眼,“许聿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许聿修眼底淡漠冷寂,唇线抿紧,半晌才淡淡开口:“各为其主,各守其道,你要杀,便动手。”
“我不想杀你!”南无歇猛地一声喝断,殿内瞬静,他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真话震了一下,许聿修轻轻嗤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傲骨,南无歇刀又紧了一分,血珠更明显,“所有人都在逼我!你也在逼我!”
许聿修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或许他太愚蠢了,仿佛自己退了一步便是背弃了自己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往圣有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对于许聿修来说,或许李升确实愚蠢,或许李征确实狠毒,或许这一辈李氏当中没人有做明君的天赋,但阻止屠戮永远不会错。不要谈什么一次屠杀可以换回永世太平,任何不确定的未发生之事都是一次豪赌,你可以选择赌,我也可以选择不赌。
许聿修胆小,他不想赌。在他的眼中,南无歇不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人,暴臣二字便已言明评判,与其冒进去赌一个不知未来的外姓,不如去赌李氏下一辈的班底,这不单单是忠的问题了,他求稳。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呼吸都要凝固的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让开!”一声急喝,隔着厚重的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你们拦我做什么!”
“燕公子,不可,里面正在处置要事——”侍卫阻拦的呵斥声传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殿内之人下意识顿住,南无歇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猛地皱起,他知道燕东山是来做什么的,他心头那股崩溃感又翻了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都要逼他,都在逼他,一个逼他杀,一个要来拦,一个要他狠绝,一个要他留情,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反观许聿修,他这一瞬间的崩溃可没比南无歇轻缓半分,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终于破了功,他瞳孔微缩,原本挺直的肩顿时僵硬,慌乱、难堪、焦躁、甚至一丝隐秘的疼,全都涌上眼眶,藏都没来得及藏。
他今日是奔着死来的,他最不想让燕东山看见的就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他更不想燕东山为了自己冲进来得罪南无歇,卷入这趟浑水。
他们之前本就吵过一架,不欢而散,他明明已经疏远冷脸把人推开,可这个人最终还是来了。
“砰——”
一声巨响,殿门被硬生生撞开。
燕东山衣衫都有些乱,挣脱了好几个侍卫才闯进来,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许聿修颈间那把刀上,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立场全都顾不上了。
“南公!”他一步跨上前,声音绷得急切,“别!把刀放下!”
南无歇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燕东山冲到二人身侧眼底已经红了,什么都顾不上握住南无歇的手腕,慌乱求着:“南公,南公,您别杀他,他不是坏人的。”
南无歇侧目一眼,没说的出话,燕东山继续求道:“他不是坏人,他…他只是……”话没说下去,只道:“让他远离朝堂便可,他可以不死的。”
“燕立之!!”燕东山说完,反倒是许聿修先发了怒,“这事同你何干?!出去!”继而转向南无歇,道:“这事跟他没关系,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不必迁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