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35)
殿内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殿外呼啸的风声。
“朕的弟弟平钧王,”李升忽然说,“朕不太喜欢他。”
司徒空抬起头。
“可他姓李。”李升说,“是朕的弟弟。”
他看着跪着的二人,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朕死后,你们要帮着他,稳住我大靖山河。”
许聿修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又看向司徒空,“还有那个人,”他停顿,“南疆那个。”
司徒空没有说话。
“朕压了他这么多年,朕死后,不知道朕那个弟弟能不能压得住。”李升说,“你们心里要有数。”
司徒空伏下身,“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望向帐顶。
“朕有时候想,”他说,“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朕会是什么样?”
无人答他。
“可能做个教书先生,可能做个小商贩,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在乡下种地。”他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生惬意。”
他嘴角扬起一点,略显苦涩,“可朕生在皇家。”
李升有气无力转过头,“司徒空。”
司徒空抬起头,“臣在。”
“朕交给你的事,你要记着。”
司徒空一念瞬明,道:“臣明白。”
李升点了点头,又叫道:“许聿修。”
许聿修抬起头,“陛下。”
“朕让你回来,就是想让你亲耳听见方才的三道旨意。”李升说,“往后,你就是辅政大臣。”
许聿修内心波澜不止,伏下身,“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稳住江山。”
李升没再有话,些许遗憾令他连眼泪都不舍得流。
“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他忽然说,“南无歇那个人,你们怕是也压不住。”
“可朕没有别人了,还请爱卿,尽力保住我李氏的山河。”李升继续说,“你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朕就把江山交给你们了。”
许聿修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臣…明白。”司徒空和许聿修同时伏下身,“臣等……定不负圣恩。”
嘱托就到这里了,李升没再说什么过于悲楚的,他望着那盏在床尾摇曳的烛火,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吐露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朕这辈子…起初怕父皇,后来怕嵇业……”
两人难以开口,只安静的听。
“再到后来,便是他南无歇…”
“可朕还是让他活了那么久…”李升气力早已不足,“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若是当年……”
他没有说完这话,只道:“我…难辞其咎……”
殿内安静了下去,李升的目光慢慢涣散,司徒空抬起头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在看。
才几年过去,司徒空第一次见到李升的时候他站在御阶之下辅政,脊背挺得笔直的望着先帝的方向。
司徒空伏下身,额头抵在金砖上,许聿修也伏下身。
殿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红尘滚滚数千年,人们渺小的与蜉蝣并无二致,在苍凉的天地间,任何过错都被允许存在,任何不甘都不值一提,无论你是帝王还是一片落叶,最终都归于一片虚无。
或许李升也没天赋,他回天乏术。
对与错都落地生根,他难辞其咎。
故事的结局往往违背初衷,他赍志以殁。
帝王不能怕犯错,帝王最不能犯错,他逆势而终。
他是破败的帝王,他万古不得翻身。
他没想做第二个普兆帝,但他注定是第二个普兆帝。
***
腊月廿八,南疆的最后一场仗打了十五天。
南无歇身后是刚刚夺回来的那座城,城头的大旗换了,那面“靖”字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坡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把枯草染成黑色,一脚踩上去胶黏。
卫清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侯爷,霄弥宵小往南退了上百里,已彻底撤出大靖地界了。”
南无歇望着远处那片灰蒙的天,望着那些仓皇撤退留下的痕迹,一地的辎重,倒毙的马匹,还有来不及收走的伤兵。
这一仗从初秋打到岁末,从落叶纷飞打到天寒地冻,几座城丢了又拿回来,拿回来又丢过,最后又拿回来。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侯爷,”卫清禾开口,顿了顿,“京城那边……传了消息来。”
南无歇没有回头,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卫清禾看着那抹背影,亦不语。
过了很久,南无歇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转过身,眼神中像是燃起了什么,异常坚定。
“传我口令,”
他将手中长刀上的血迹往身上擦了擦,随后送回了腰间的鞘里。
“咱们,班师回朝。”
“是!”卫清禾领命道。
帝王驾崩的消息传遍大靖那日恰是除夕。
三道遗诏,同日颁行。
其一,晁家次子接掌镇南军,擢镇南统帅。
其二,大典之修,永不停辍。
其三,传位于平钧王,李征。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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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唔,寥寥六十几万字我竟然墨迹了半年之久我检讨!我认错! 【滑跪】
关于这两章的格式问题:唉其实我也很纳闷,我在原码字软件上是正常留了间隔的,可不知为何贴到晋江后台就变得如此紧密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这次我也吓了一跳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用晋江码字下一章就正常了 大家如果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评论留言~
第152章
皇帝的丧钟辰时敲响, 钟声沉郁如铅,自皇城深处层层荡出,漫过京城九门, 漫过千家万户的屋檐,足足回荡了一个时辰。
红灯笼换成了惨白的丧灯,连夜搭起的戏台悄无声息地拆了架子, 酒楼里备了半个月的年夜饭原封不动地撤下。
欢声笑语被生生掐灭在喉咙里,这个年无人能过, 无人敢过。
天督府衙门蛰伏在东城深处,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石兽,檐下的灯笼也换了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无端心烦意乱。
门环砸裂的声响让里头当值的差役猝然一惊,刚要厉声呵斥,抬眸看清来人的脸,所有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南无歇此刻的脸色太过骇人,面沉如水,目露寒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仿若下一步就要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找你们头儿。”冰冷的问话如波涛前的沉积,差役喉结滚动, 颤颤巍巍往里头指了指。
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 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 “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
南无歇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巨响如雷,案上堆积的文书哗啦四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