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72)
“谛听台,温不迟。”他终于自报家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我不是来分好处,是来给你一个出路的,”
他顿了顿,一脸十拿九稳,“聚财坊的赌档可以留,但子钱生意得停,欠账的商户按本金还,利钱全免。”
上缴国库的账务必要干净,赌坊可以有,但子钱不行,想要抹平子钱收益,只能通过聚财坊自家的赌业账本洗清,否则麻烦无穷。
按照道理来说,这种不干净的产业即使不怕官差,也不会对中央朝廷监管权力机构“谛听台”无动于衷,更何况聚财坊的靠山东家贺醒已经倒了,所以温不迟说的其实没错,这确实是在给胡三指出一条出路。
可这胡三并没有想象中惧怕“谛听台”三字,他闻言只是略微一顿,随后又挂上了好客的笑,“大人这是说笑?这铺子是贺老板的根基,我只是代管,哪里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代管?”温不迟冷视着胡三,“上个月你往苏州运了船丝绸,用的是聚财坊的银子,账本上记的却是‘赌具损耗’,贺醒在时你都敢中饱私囊,现在他死了,你怕是早想把这地方吞了吧?”
此话一出,胡三的脸色这才有了变化,他没想到温不迟连这个都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毕竟混了多年,很快就稳住神,眼底变了一层,“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该明白这聚财坊的水有多深。不说别的,州府里不下十位大人在这儿放着利钱,知州大人每月都要来雅间坐坐,您动了这儿,等于动了半个歙州的官面。”
“所以呢?”温不迟端起杯茶,呷了一口,“你们用高利贷逼死商户,用赌档掏空官吏的俸禄,一笔好买卖。”
“大人这话就难听了。”胡三摇着扇子,语气又软下来,“大家都是讨口饭吃,您要是嫌子钱利高,咱们可以降;您要是想分杯羹,我给您两成,不记账面上,谛听台在江南办案不易,多点银钱周转,总是好的。”
他不以为然的底气很简单,污秽的湖面上倒映出的月亮亦不干不净满身污泥,中央来人就再清高架得住银子的诱惑吗?当官的都一个德行,口嫌体正直,只要孝敬到位,什么差事不差事的,左右大家都这样,与光同尘,方为上策不是?
然而温不迟更没有波澜,他放下茶杯,细细端详着胡三的脸,那眼神看的人怪难受的,饶是胡三见惯了向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官爷,此刻也仍觉脖颈一凉。
这个时刻的停顿明显有意而为,随后温不迟微微一眯眼睛,不咸不淡地开口:
“胡掌柜,原名胡本曦,陇西博川生人,生父不详,六岁时生母死于山匪刀下,而后被掳上山,可你比谁都能忍都会装,跟着山匪打杂,学他们喝酒、骂娘,学着给人递刀,硬生生在寨子里活了两年。”
温不迟瞧了胡三一眼,继续说,“八岁那年,你趁山匪庆功喝醉,偷了灶房的火折子,把整个山寨点了。那场火烧了半座山,据说连石头都烧裂了,二百八十多个山匪没一个活下来。”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你揣着抢来的半袋干粮跑下山,从此成了乞丐,你跟野狗抢过食,被地痞打断过肋骨,为了半个窝头给人磕过头。十五岁那年去了码头,当河工、扛大包,一天挣三个铜板,却总被工头克扣。有次你带头跟工头理论,被吊在桅杆上打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
“够了!”胡三突然低吼一声,扇子“啪”地拍在桌上,“温大人查这些陈年旧事,是想笑我出身卑贱,还是想拿这些拿捏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温不迟抬眼,目光里只有一种冷冽的清明,“你该懂被逼迫的滋味。”
胡三瞬时被这句话勾起了回忆,他钉在原地,想起山匪对他的百般折辱,想起自己在码头被工头踹肚子的疼,想起在街头被人泼冷水的冷。
可那些上辈子的记忆很快被另一种念头覆盖,他挨了那么多苦,凭什么不能往上爬?凭什么不能让别人怕他?
“温大人,这不一样的。”胡三说,“我是凭自己的本事活到今天,他们是活该,谁让他们贪心,想借我的钱发大财?谁让他们手贱,非要上桌赌钱?”
“是,他们活该,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曾经的你确是无辜,你受够被欺压,于是不想再无力的活下去,也正因如此,我此刻才会坐在这里,”温不迟抬眸,眼底一片冰冷,毫无温度,“胡本曦,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他顿了顿,“你别会错了意。”
第46章
温不迟很是了解被人逼上梁山的滋味, 他此刻对胡三的审视可不只是因为差事在身,还有在面对一个跟自己相似经历、又跟自己做了同样选择的人时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男人又怜又恨,怜他想他得偿所愿受众人惧怕,恨他想他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
厢房内一室寂静,二人对望, 皆是冷寂。
须臾,温不迟缓声开口:“交, 还是不交?”
胡三眯起眼, 扇子停在胸前:“交不了。”
“好。”
温不迟只说一个字,猛地抬手,掀翻桌面。
紫砂茶盘、剩余的茶杯、账本、算盘,瞬间被掀翻在地,“哗啦啦”一阵乱响。
碎瓷片溅到胡三的鞋面上, 他猛地后退, 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就都别谈了。”温不迟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没了之前的平静,“戎珂!”
“在!”戎珂从房梁而降。
紧接着,厢房的四扇窗户同时被破,十来个影卫跃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手里的短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瞬间就把胡三围在了中间。
胡三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脸色从煞白变成铁青:“你……你们敢在这儿动手?外面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温不迟走到他面前, 眼神寒彻刺骨,“方才外堂的那些个伙计现在应该在影卫的刀下哭,至于你养的那群打手……”
他微微歪头, “应该连哭的机会都未曾有,已经成为影卫刀下的亡魂了。”
胡三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被影卫用刀鞘抵住了喉咙。
“搜。”温不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地窖里的账本、库房里的银子、被扣押的商户,全带出来,聚财坊的牌子,拆。”
影卫们应声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胡三的挣扎声、远处赌徒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却盖不过温不迟的脚步声。
他走到堂屋时,赌徒们已经被影卫控制住,那些被高利贷逼债的商户吓得腿软,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就跪,纷纷磕头。
温不迟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戎珂。”
他回头,“欠账的商户登记造册,至于胡三和他的党羽,砍了。”
“是。”
温不迟没再停留,走出聚财坊时巷口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摇晃,他深吸了口气,凉气带着草木的清新,终于驱散了赌坊里的浊气。
他回首看了看坊内的混乱,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深不见光的痛恨下了杀手,血洗了胡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
他恨。
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
他恨。
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
他恨。
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
他恨极了。
他杀了他自己。
***
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午时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雨下到第三天,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瓢泼之势未减,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