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25)
他眉头蹙得更紧,语气疏离:“衙门重地,岂是玩赏嬉戏之处?还请侯爷拿走。”
“啧,好生无趣。”南无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自顾自地在旁边椅子里懒散坐下,长腿一伸,悠然自得,“整日对着这些死气沉沉的卷宗条文,好人也要闷出病来,你瞧瞧这小家伙,活蹦乱跳的,看着多喜庆。”
他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笼子逗弄了一下里头那只小可怜。
小鹦鹉吓得往后一蹦,发出细微的“啾”声。
“你看,连叫声都比某些人好听。”南无歇挑眉,意有所指地看向温不迟,“温大人平日金口难开,开口便是冷言冷语,听得人肺都疼,不如就让这小家伙留在你这儿,也好叫温大人耳濡目染,学学怎么叫得婉转些、惹人疼些,嗯?”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这话说的真让人火大!
第79章
温不迟搁下笔,回敬道:“南侯爷这般操心下官如何言语,倒让下官想起市井间那些专教鹦哥学舌的闲汉,”
他微微一笑, 摇了摇头,“只是人家好歹教的是‘恭喜发财’,侯爷却连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本事都学了个半吊子, 只会教些轻佻腔调。”
随后,他轻轻撩了南无歇一眼,继续说:“若侯爷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护城河边帮着更夫敲梆子,好歹也算为京城夜防尽些心力,强过在此吠日。”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继续提起笔,“侯爷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下官还有公——”
“公务哪有那么重要, ”南无歇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眸中闪着促狭的光,“况且温大人若是闷坏了,本侯可是会心疼的。”
他话音拖得长长,带着明显的调侃, “再说了,这小家伙也不占地方,就挂在你这窗边,你批你的文书,它唱它的曲儿,两不相碍,说不定日子久了,温大人也能沾点活气儿。”
“不需要。”温不迟依旧冷漠,目光也始终在卷宗上。
他当然也知道南无歇这是变着法子想让他放松些,近几日葛大海的案子压得他心神俱疲,只是这人的关心,总是包裹在这样气死人的外壳里。
“真不要?”南无歇寂寞地叹气,“那本侯只好把它提回去了,唉,可怜的小东西,原本还以为找了个俊俏的新主人,谁知人家根本不喜欢你…”
说着,他偷摸瞥了一眼温不迟,随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声。
“唉……”
温不迟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吭声。
南无歇观察着他细微的反应,眼中笑意更深,慢悠悠地站起身,作势要去提鸟笼:“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本侯另寻个知冷知热的人送去便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笼子提手的瞬间,温不迟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
“……放着吧。”
南无歇动作一顿,挑眉看他:“嗯?温大人方才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温不迟抿了抿唇,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清傲又冷又冰的:“我说,放着。”
南无歇得逞,笑了,愉悦道:“早说嘛,温大人就是客气。”
他重新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温不迟那副藏着掖着的模样,“放心,鸟食和照料之法我会让人送来,保证不劳温大人大驾。”
两人默契自成,又斗了几句嘴,多是南无歇故意撩拨,温不迟冷言相对,直到外面有人来报事,南无歇才懒洋洋地起身,临走前还不忘用指尖敲了敲鸟笼,对里头的小鹦鹉道:“小家伙,好好待着,替你爹我多陪陪这位冷面郎君。”
说完,也不看温不迟的脸色,大笑着扬长而去。
值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小鹦鹉偶尔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
温不迟维持着批阅公文的姿势,许久未动,阳光一点点西斜,将鸟笼的影子拉长。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团翠蓝色的小毛球上。
小鹦鹉似乎也适应了新环境,不再那么害怕,正歪着小脑袋,用嫩黄的喙梳理着胸前的绒毛,模样憨态可掬。
温不迟放下笔,静默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四周再无旁人,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鸟笼前。
他盯着那小家伙,小家伙也停下梳毛的动作,黑豆似的眼睛回望着他。
温不迟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竹丝鸟笼,然后,他学着记忆中街市上孩童逗鸟的样子,从喉间发出低低的、有些生硬的声音:
“嘬…嘬嘬…”
小鹦鹉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小跳了一下,靠近笼边。
温不迟像是被鼓励了,又试探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隔着笼子缝隙,轻轻抚摸了一下小鹦鹉背上的绒毛。
小鹦鹉没有躲闪,反而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终于攀上了温不迟的嘴角,冲淡了他眉宇间的清冷寒霜,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笼前,用指尖隔着笼子,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那团温暖的小生命。
“乖。”
温不迟喜欢得不行。
“叫爹。”
……
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来,“为难鸟”这一块他跟南无歇还真是不分上下。
***
大殿之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晨光透过高窗,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域。
御座之上,李升面沉如水,眼底带着连日少眠的淡淡青黑,冕旒垂下的玉珠也掩不住其下眼眸中翻涌的愤怒与不耐。
葛大海一案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余波荡漾,经久不息,已然演变成一场搅动整个朝堂的风波。苏家深陷泥潭,清流标杆蒙尘,原本只需要苏家人点头的会试主考之事,此刻变得更加麻烦和困难。
李升属意苏家,然在此风口浪尖,若强行推动,无异于逆天、逆民声而行,搞不好还会沾上“皇室罔顾人命、偏袒士族”的物议沸腾。更让他窝火的是,京城治安乃至天子脚下发生如此恶劣案件,竟至今未能查明真相,这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打整个朝廷的脸。
其实于李升而言,区区一举人之死本无足轻重,京畿重地,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蝼蚁”又何止一二?可恨的在于,这葛大海死的忒不是时候,他什么时候死不好?偏偏死在苏家可能主考春闱的关口,死法还如此惹人遐思,生生搅动起这般难以收拾的轩然大波。
有人能趁机用如此拙劣却有效的手段,将他一军,搅乱布局,迫使他陷入被动,这才是真正触怒龙颜的根源,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自然便迁延至负责京城安防的官员头上。
李升的目光几次扫过站在武官班列中的晁允平,以及文臣队列中的温不迟与司徒空,那目光沉甸甸的,裹挟着帝王的不悦与问责,虽未直言斥责,但其间的寒意清晰可变:若非尔等办事不力,防卫疏漏,稽查无能,又何至于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弄出这桩人命,引出这塌天的麻烦? !
而龙椅之下,百官垂首,各怀鬼胎。
有人紧蹙眉头,乃是真正忧心国本、惜才爱士之辈,或仰慕苏家清流者,他们深知若因此流言而仓促换将,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亦有那等善于揣摩圣意的臣子,他们早已窥见陛下属意苏家却难言之隐,正绞尽脑汁,思忖着如何既能维护圣意、平息风波,又能将此事办成,为自己挣得一份天大的功劳。
而更多的是暗自窃喜的,尤其那些那些暗中经营、企图在科场中为自家门生或派系子弟铺路的重臣们,见苏家深陷泥潭,只觉如释重负,巴不得赶紧将生米煮成熟饭,好让主考之位遵循旧制,方便他们暗中运作。
种种心思,在这大殿上无声交织,暗流汹涌。
“陛下,”短暂的沉寂后,一名老官员出列,躬身启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春闱大比,迫在眉睫,天下学子齐聚京师,翘首以盼,主考之人选,关乎国本,关乎士心,实乃当前第一要务,万不可再拖延,臣恳请陛下,早定人选,以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