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46)
孟枕堂一看这阵仗,连忙躬身:“大人,属下得回谛听台安排暗线的安置事宜,先告退了。”
温不迟看着孟枕堂走远,才转过身面对南无歇,眼神带着腊月的寒气:“南侯爷又在这儿等着看下官的笑话?”
“这话怎么说?”南无歇从车上跳下来,没靠得太近,目光落在他发颤的睫毛上,“看你赢了嵇舟自己却连站都快站不稳?温大人这副硬撑的样子,倒真是刻在骨血里的。”
温不迟此刻实在无力与其攀扯计较,只略一插手礼,“侯爷若是没别的事,下官还有些公务,就先回谛听台了。”
“回去做什么?”南无歇挑眉,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带着点犯规的湿热,“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熬半个时辰,怕是要直接栽在谛听台的门槛上,到时候传出去,说谛听台掌印官累晕了,岂不是更丢脸?”
温不迟缓缓抬眼,本想愤恨的掠这人一眼,却全然被疲惫盖了下去,因为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撑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着虚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城外有个庄子,不远。”南无歇没再绕弯子,手指点了点身后的马车,“有热水,有软榻,比你那硬邦邦的谛听台舒服。你要么跟我走歇上半日,要么在这儿硬撑着,等会儿被哪个仇视你的官员瞧见你这副狼狈样,你自己选。”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虚哑,“侯爷此番又是为了——”
“温大人何必如此警惕?”南无歇笑着打断。
说着,他伸手拉扯温不迟的手腕,在如愿以偿看到对方像怕让人看到似的想躲后,他眼底的笑意更浓。
“我这是在‘帮’温大人啊,毕竟你要是累倒了,京中就少了个有趣的人,着实可惜,更何况……”
他拉长语调,“温大人是我榻上的人,本侯可是最会疼人的。”
温不迟并无余精力与其辩驳,实在太累了,如屡薄冰的日子真的太累了。
见他没吭声,南无歇的手指收得紧了些,带着点力道,把人往马车方向拉:“行了,别跟我坚持了,温大人,你现在要是能走回谛听台,我就任你回去,可你能吗?”
温不迟破天荒的并未反抗,任由南无歇拉着他往马车走。
身体触到马车里柔软的软垫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马车缓缓驶动,说来也怪,车厢里充斥的明明是南无歇身上的檀香,又不是安眠香,可这淡淡的檀香却莫名其妙彻底点燃了温不迟一直以来强压的困倦。
南无歇坐在对面,看着温不迟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快要昏厥却还硬撑着不肯泄气的样子故意调侃道:“都这会儿了,还端着架子呢?”
温不迟没说话,只侧过脸看向窗外,并非躲闪,而是妥协。
这短短两日内发生了太多要人命的事情了,每一步、每刻钟都像是打仗一样,他真的没力气讲话了,他只想这么静静坐着,闭一会眼。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眼下。
果不其然,温不迟猛地偏头躲开,眼底满是警惕和攻击性,像只时刻提防外界危险却身受重伤没力气反击的、迷人的野兽。
“慌什么?”南无歇收回手,“我又不会吃了你。”
马车驶出城,往城外的庄子去。温不迟靠在软垫上,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疲惫渐渐涌上心头,他没再想嵇舟的算计,没再想谛听台的暗线,只觉得车厢里的香味有些好闻,而身边那个散漫又强势的人,像个无解的困局,让他既抗拒,又无法不暂时依靠。
马车驶进庄子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南无歇掀开车帘,先跳下车,回头看了眼车厢里的温不迟,那人靠在软垫上,眼睫垂着,呼吸匀净,竟真的睡着了。
苍白的侧脸在阳光下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脆弱,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了些。
南无歇挑了挑眉,倒没料到这人竟然真的敢在自己身边睡得这么沉。
他俯身进车厢,没去叫,直接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温不迟比看着轻些,身体还带着点未散的凉意,靠在他怀里时,还下意识往暖处缩了缩,眉头却没皱一下,显然是累极了。
“倒是会享受。”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放得轻了些,抱着人往庄子里走。
院里的下人早得了吩咐,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南无歇径直把人抱进西厢房,将温不迟放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却没半分逾矩。
看着温不迟依旧沉睡的脸,南无歇指尖在被角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瞬复杂。
他确实想让温不迟歇会儿,宫门前那副虚浮的脚步、眼底的红血丝,都不是装的。
可他更没忘另一件事,温不迟不在谛听台,正是他派人去查“谛听台查南家的记录”的最好时机。
“盯着他,醒了立刻报。”南无歇转身对守在门外的小厮吩咐。
小厮躬身应下,南无歇才抬步往外走,走到院角时,抬手召来个黑衣暗卫。
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咱们的人已经在谛听台外候着了,只等您的吩咐。”
“让他们动作快点,”南无歇声音低沉,不见丝毫平日里的散漫,“别惊动孟枕堂,只找谛听台‘卷宗库’里关于南家的记录,不管是账册还是密报,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半个时辰内必须撤出来,别留下痕迹。”
“是。”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院外。
南无歇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竹林,眼底没什么笑意,他知道谛听台一直在查南家,但温不迟查到了什么不重要,他此刻要搞清楚的,是温不迟打算拿着这些东西怎么跟李升回话。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厮匆匆来报:“侯爷,温大人醒了。”
南无歇转身往厢房走,刚推开门,就看见温不迟坐在床边,正拢着外袍,脸色虽依旧苍白,眼底的疲惫却淡了些。
看见他进来,温不迟轻瞟一眼,语气比宫门前阴阳了些:“南侯爷倒是细致,还盯着下官醒没醒。”
“我要是不盯着,”南无歇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温大人怕是要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回谛听台吧?”
温不迟没接水杯,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侯爷让我来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南无歇手里的茶杯一停顿,随即收回手自己喝了口——
没毒,也没情药。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温不迟没完全拢好的领口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温不迟眼底冰冷,那两次不堪回首的“欢愉”的画面瞬时浮现,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南无歇看到对方这反应后低笑一声,才缓缓开口:“自然是让温大人好好歇会儿,毕竟温大人要是累垮了,谁来跟嵇舟斗,谁来查我南家的事?”
温不迟闻言,眼神猛的聚神,“你知道我在查南家?”
“我不仅知道,”南无歇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面前,“我还知道你查了这么久却连南家的边都没摸到,温大人,你说你这谛听台掌印官,当得是不是有点失败?”
温不迟本能的往后躲,却被南无歇伸手按住肩膀,没躲得掉。
他抬头瞪着南无歇,“南无歇,你还是别太傲了。”
“傲?”南无歇手指故意在温不迟的肩膀上轻轻摩挲,“我傲吗?我要是真傲,就不会只让你在这儿睡一觉,而是直接……”
他的话没说完,故意往温不迟的唇瓣凑了凑,鼻息落在对方的唇线。
眼看着温不迟的呼吸乱了半拍,他才施施然退开,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语气恢复了那股散漫:“行了,不逗你了。”
他抬眼扫过温不迟身上皱巴巴的朝服,领口还沾着点昨夜的灯油印,眉梢挑了挑:“我让人在里间备了热水,你先去沐浴,一身汗味加灯油味,再坐会儿,我这屋子都要被你熏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