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64)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颀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之处。
日光顺着他的身形洒落,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可当众人看清他身上的服饰时,全场瞬间死寂,所有准备叩拜的动作僵在原地,无数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而是一身赤金,衣袂之上绣着暗纹云鹤,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一身规整的侯爷官服。
南无歇就这般踏入太极殿,步履从容,目光平静,扫过殿内错愕万分的文武百官,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句言语。
径直穿过分列两侧的朝臣,无视所有人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并未踏入朝臣队列之中,静静站在队列外侧,立于最前端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眼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哗然与错愕都与他无关。
殿内压抑的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懵了。
为何身着侯服?他不是要登基为帝吗?他不穿龙袍,不登龙椅,身着侯爷官服立于百官之列,究竟是何用意?朝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却没人敢出声询问。赞礼官也一时间忘了接下来的礼制流程,整个人不知所措。
龙椅依旧空着,御案之上的玉玺静静摆放,礼乐停在半空,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南无歇身上,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气息间任凭众人目光灼灼,他自岿然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轻缓而沉稳,带着几分温润,与南无歇的压迫感截然不同。众人下意识转头,再次望向殿门,只见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入殿内。
苏湛彧一身长衫,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慈悲。
再一看去,他的怀中此刻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
那孩童不过周岁大小,身着一身精致的明黄色小龙袍,绣着小巧的盘龙纹样,闭着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湛彧怀中,呼吸均匀,全然不知殿内众人的震惊,也不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帝王服饰。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身着小龙袍的孩童,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反应不过来。
南无歇静静看着苏湛彧,两眼空空,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苏湛彧抱着孩童,踏上了御阶。
御阶层层而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那道素色身影,看着他绕过摆放着玉玺的御案,一步步走向那把空悬的至尊之位。
苏湛彧走到龙椅之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怀中的孩童轻轻放在了龙椅之上,孩童懵懂地眨了眨眼,看着殿内众人,小手轻柔地抓着龙椅上的蟠龙扶手,咿呀了一声,天真无邪。
苏湛彧立于龙椅一侧,垂首而立,阳光透过殿门,明黄色的龙袍熠熠生辉,南无歇依旧身着侯服静静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孩童,坦然平静,无悲无喜。
殿内依旧死寂,所有朝臣僵在原地,心中的震惊翻江倒海,此前所有的预判、所有的笃定,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谁也不曾想到,这场万众期待以为南无歇会登基称帝的大典,最终迎来的新帝,竟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而那个一手颠覆旧朝的南无歇终究放弃了至尊皇位,以臣子之身,立于这太极殿内,守在这新帝身侧。
满殿的目光在龙椅上懵懂无知的孩童、侧立一旁温润沉静的苏湛彧,以及立于百官外侧一身侯服的南无歇身上来回流转,大脑彻底陷入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难以聚拢。
谁也没来得及开口,谁也没敢做出任何动作,便在这死寂到凝固的氛围里,只见南无歇缓缓有了动作,眼神里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贪恋,唯有一片沉定如水的郑重的俯下身,珍而重之地撩起衣摆,双膝缓缓弯曲,在一众朝臣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端正,跪得沉稳,跪得毫无半分勉强。
以臣子之礼,恭恭敬敬地行出跪拜之礼。
声音清朗,穿透寂静的大殿,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臣,南无歇,恭贺陛下登基。”
一句道贺彻底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细碎的议论声、倒抽冷气声、压抑的唏嘘声,立刻在朝臣队列里蔓延开来,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慌乱又茫然,各种念头在心底疯狂闹腾,全然无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孩童是谁?凭何坐上这大靖的龙椅?
这南无歇一手打下如今的局面,背负满身骂名,扫清所有政敌,如今唾手可得这至尊之位,为何弃了皇位去跪拜,去做一个臣子?
是要扶持一个傀儡幼帝,自己独掌朝政做幕后掌权者?还是另有旁人不知的谋划?明明天下尽在掌握,何苦绕此大弯,放着名正言顺的帝王不做,去辅佐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荒唐,莫名其妙。
朝臣们心中百转千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议论声密密麻麻充斥在整个太极殿,混乱的议论声中,队列里一位耿直的御史老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往前踏出一步,手持笏板,对着南无歇的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地开口问道:“南公!还请明示!此孩童究竟是何方身份?何以能登临大统?南公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殿内细碎的议论声瞬间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无歇身上,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跪在原地,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更没有回头看那御史一眼,仿佛没有听见这质问,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跪拜之礼。
就在御史欲再次开口追问之时,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慌乱议论。
众人心中一惊,齐齐转头望向殿门,神色骤变。
只见殿外两列黑衣影卫身形矫健,率先鱼贯而入,迅速分列在太极殿两侧,将整个大殿牢牢围住。
紧随其后的是两列身披重甲的禁军,结阵精准,将殿内所有朝臣都置于管控之下。
甲胄的冰冷寒光与利刃的锋芒交相辉映,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太极殿,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们瞬间噤声,身形不由自主地紧绷,慌乱之意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底,生怕这场登基大典再度变成一场血雨腥风的屠戮。
下一息,另一道修长身影踏着甲胄之声缓缓从殿外走入。
“今日新帝登基,天命所归,众臣遵旨即可,谁赞成,谁反对。”
温不迟一身利落官服,面容冷峻,一步步穿过分列两侧的禁军与影卫,目光扫过殿内惊慌失措的朝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到南无歇身侧站定,侧身看向御阶上的幼帝,又看向身侧跪拜的南无歇,没有半分迟疑,同样撩起衣袍,直直跪在南无歇身侧。
“臣温不迟,叩见陛下,叩见太傅苏公!”
一句“太傅苏公”,彻底点醒了朝臣,满殿再次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比先前看到南无歇下跪时更为骇然。
这场看似荒诞的幼帝登基,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南无歇早已定下的决断,是不容任何人更改的天命。朝臣们面面相觑,看着殿外虎视眈眈的禁军影卫与身侧跪拜在地的南无歇与温不迟,再看着御阶上身着小龙袍的懵懂幼帝以及侧立一旁的太傅苏湛彧,心中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满,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发出半句异议。
天下之大,江山易主,这孩童姓甚名谁从来就不重要。
江山什么也不姓。
南无歇以绝对的权势定下新帝,以铁血手段镇住朝堂,以臣子之身昭示忠心,更请出苏湛彧为帝师辅佐幼帝,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堵死了所有非议之路,也定下了大靖王朝新的格局。
臣服悄然弥漫开来,阳光透过殿门,太极殿内终于重归死寂。
***
京城的喧嚣终于渐渐落了下来,宫墙内的繁文缛节、朝堂上的封赏定策、京畿内外的秩序安抚,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曾经笼罩在大靖王朝上空的阴霾彻底散去,连带着春日的风都变得温润和煦,吹得满城柳絮纷飞,落满了朱门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