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83)
“补偿给谁?”温不迟说,“昨日我的人去了一趟村里上下了解了一下,王二柱年二十,尚未娶妻,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两日前死于时疫,”
他顿了顿,“周大人打算补偿给谁?”
“这些‘补偿’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补偿给谁都不重要。”周显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温大人,下官是歙州的知州,不是审案子的判官,下官要保的是歙州的安稳,不是一个百姓的公道,要是保不住手下的人,这安稳就是空的。”
他的语气里却始终有着淡淡的坦然,那坦然像是他这只是按照流程办事,规矩流程就是这样,亘古不变,自然而然。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一圈人深深一揖:“侯爷,温大人,诸位公子,下官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歙州好,可下官恳请你们体谅,这官差,下官不能交。”
嵇舟看着周显宗的侧脸,忽然开口:“周大人,若实在无法,不如找个替罪羊,就说那两个官差是临时雇的杂役,不是州府的人,处置了也不伤根本。”
栾序承立刻接话:“我让人去办,保证天衣无缝,再让那两个官差先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换个身份回来。”
戚谌徽为难:“这样……只是平了民愤…”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温不迟看着他们,眉头微微蹙起,却没说话。
他也知道这是眼下最“有效”最“两全”的做法,但他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南无歇一直没吭声,直到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定了?”
周显宗抖擞了下精神,看向他:“侯爷,眼下只能这样了,百姓要的是个发泄的由头,咱们给了,他们气顺了,事情就能过去。”
南无歇依旧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对方,最后确认了一遍:“当真这么想的?”
周显宗连忙道:“侯爷,事急从权,下官也是没办法,换作任何一个州的知州,都会这么选的。”
南无歇闻言,转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周显宗脸上,“任何一个知州?”
周显宗迎上他的目光,重重一点头:“是,任何一个,都会这么做。”
厅里的烛火忽然“噼啪”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
南无歇看着周显宗,看了足足有片刻,随后忽然站起身。
“你是知州,”他的声音很淡很轻,“你定吧。”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大步跨过门槛,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厅里的人看着南无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没吭声,周显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一旁的一个小官差皱了皱眉:“侯爷这是……”
另一个哼了一声:“他是位高权重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让他当这个知州,未必做得比咱们大人好。”
戚谌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他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的话:为官者要是眼里只有执权,没有百姓,那这乌纱帽戴不长久。
周显宗端起茶盏,喝了口冷茶,压了压心头的躁:“不管怎么说,人不能交,嵇公子,我会让人把那两个官差调到北城门,避避风头,再厚葬王二柱和他的家人,就说……就说是州府的抚恤。”
众人没再多言,各自散去。
南无歇走出州府,夜风吹起他的披风,带着雨后的湿冷。
卫清禾跟在身后,见他脚步不停,忍不住问:“侯爷,咱们回望湖楼?”
南无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侯爷,起风了,别着凉了。”
南无歇没接话,始终望着城墙根下那片官差巡逻的火把,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卫清禾,你说,要是军营里的兵犯了错,我护着他,会怎么样?”
卫清禾愣了愣,沉稳又坚定的说:“军法如山,该罚的绝不能护,不然规矩乱了,队伍就散了。”
南无歇闻言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是啊,队伍会散的。”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月光落在他身上。
“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南无歇声音低得像自语。
卫清禾没敢接话,他跟了南无歇十几年,他认得自家侯爷此刻的眼神。
温不迟这时也出了府衙,远远看着南无歇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厅里,周显宗说“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时,南无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寒潭里的冰,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或许周显宗说得对,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选,可有些选择,就算人人都会做,也未必是对的。
温不迟轻轻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往谛听台锯点走去。
议事厅里的烛火还亮着,官差他们大概还在商量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像,怎么把百姓“应付”过去,只是那些被应付的百姓心里,正积着深厚的化不开的寒,这股寒气迟早有一天会化成一把冷刃,直插心脏。
第53章
望湖楼的地下室潮得能拧出水,火把在墙缝里的风里明明灭灭,照得四壁的刑具泛着冷光。
先前卫清禾领了南无歇的命,暗中盯着百姓中煽风点火的,连日来便没闲着。
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汉子像三个葫芦,衣衫上沾着泥和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卫清禾站在门边,见南无歇进来,躬身道:“侯爷,抓了三个,搜身时发现他们袖口都藏着这东西。”
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小块黑褐色的药锭,“是鹤顶红。”
南无歇没接,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汉子身上。
这个汉子看着最年轻,脖子却挺得最直,即使被捆着,眼神里也带着股狠劲,正死死盯着南无歇,像头被困住的狼。
“把布拿了。”
卫清禾上前扯掉三人嘴里的破布, 刚退开半步,最左边的这汉子就猛地啐了口, 骂道:“狗官!杀便杀了老子!别想从爷爷嘴里套出一个字!”
另外两人也跟着骂,污言秽语混着火把的噼啪声,撞得地下室嗡嗡响。
南无歇没动怒,反而找了张椅子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三人,任由耳边炸开一片混乱的谩骂声。
良久,三人许是骂累了,炸锅声响渐渐小了下去。直到三人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南无歇才缓缓开口。
“就是你们跟百姓说州府把粮卖了?”他嘲笑道,“编瞎话都编不高级,周显宗就算再蠢,也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折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最年轻的那个汉子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官官相护,谁知道你们藏着什么龌龊!”
南无歇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袖口的破洞,“你们穿的是蜀锦,秀纹针脚细密,不像寻常百姓穿的,鹤顶红市价一两银子一块儿,你们三个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半年,好好的日子,何必如此呢?”
汉子闻言也不曾乱了节奏,依旧满嘴直拳打了出去:“老子乐意!他栾家借着势大,不给我们这些商人留活路!官差也不干人事儿,对我等不管不顾护着那姓栾的狗贼!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官老狗作威作福,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知道真相!”
这番痛斥说的直白又真挚,南无歇坐于对面定定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年轻人,他目光沉了沉,似是将话听了进去。
但一码归一码,霍乱终究会牵连到无辜,事出有因并非作乱的理由。
“真相?”
南无歇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什么是真相?就是你们添油加醋跟百姓们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股吸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话想。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见中间那个略微年长的汉子忽然猛地躬身,往腰带上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