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02)
两人一愣,南无歇没再往下说,三个人又沉默了。
池水很静,竹叶偶尔落一两片下来,打着旋儿掉进水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来。
是个小厮,跑得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漆封急报,跪在地上时膝盖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侯、侯爷——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南无歇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卫清禾会意,上前两步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封急报,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和印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双手递到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没接,只道:“念。”
卫清禾顿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他只扫了一眼,嘴唇就抿紧了,乌野凑过去,也看到了那几行字,脸色刷地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卫清禾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自晁将军重伤、主帅缺位以来…南疆战局急转直下…霄、霄弥军趁势连破三道防线…陷落大小城寨七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士阵亡五千七百余人,百姓被掳、被杀者……逾八千…边境线向后退缩四十余里,赣南毗邻州县已现流民……”
念不下去了。
乌野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南无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空白的脸望着池子里的水,望着那几尾还在一无所知游来游去的锦鲤。
江山姓李不姓南。
将士五千七百。
江山姓李不姓南。
百姓八千,疆域四十。
江山姓李不姓南。
这些数字在南无歇这位姓南的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转不成具体的画面。
他带过兵,打过仗,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江山,姓李,不姓南。
他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久以前的声音,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姓李不姓南?小辞!你荒唐!”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后来那个人死在边关,死在守了一辈子的那条线上。
现在那条线被人推进了四十里。
南无歇睁开眼,池水还在,锦鲤还在,竹叶还在落,卫清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又张开,“……侯爷,咱们…还跟陛下耗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重。
南无歇没回头,他看着那池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锦鲤搅得晃晃荡荡,看不真切。
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很久之后,那双眼睛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再递一次牌子。”
他说。
“进宫。”
第131章
南无歇跪在御阶之下, 额头触地。
不是平日觐见时那种点到为止的躬身行礼,而是真正的跪着,真正地伏着,像每一个走进这座大殿的臣子那样。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御案那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
帝王没让他起来。
南无歇就那么跪着,膝盖触着冰凉的金砖,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一道声音。
“南卿来了。”
很平淡。
南无歇额头抵着地,声音从喉咙里低低传出来:“臣,叩见陛下。”
又是一阵沉默。
李升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靠进龙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那道匍匐的身影。
有意思。
他见过南无歇无数次,这个人从儿时起,跪姿就比别人硬,脊梁挺着,下巴微抬,就算跪着,也是一副随时会站起来的模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真正正地跪着。
李升唇角微微动了动, “起来说话吧。”
南无歇顿了一下,依言起身,仍是垂着眼,双手敛在袖中,恭谨地立着。
李升看着他那副姿态,忽然笑了,笑得和煦:“南卿这是怎么了?朕怎么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讽刺性拉满的软刀子,轻轻擦过。
南无歇垂着眼,声音平稳:“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李升挑了挑眉,“南卿何罪之有?”
南无歇沉默了一瞬。
“臣不该以私废公,不该在国事面前犹疑不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为陛下解忧为国尽忠,是臣之幸。”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还是说了。
李升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那是满意,是终于等来这一刻,隐而不露的满意。
“南卿言重了。”他语气温和,宽慰道,“南家世代忠良,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轻,像是聊着家常,“那个小丫头……叫南楠?”
南无歇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回陛下,是叫南楠。”
“多大了?”
“四岁有余。”
李升点点头,唇边笑意加深了些:“小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南卿此番南下,少则半载,多则几年,等回来时,怕是都不认得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像是关切道:“舍不得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南无歇垂着眼,没有抬头。
殿内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面对国事社稷,这些儿女情长……不足挂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用尽全力把它压平,压成一句能让任何人相信的话。
李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很想看看南无歇的眼睛,想看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精彩,一定很精彩。
可南无歇始终一直垂着眼,李升轻轻笑了一声,“南卿忠义,朕心什慰。”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品着滋味。
“南疆那边,朕已着兵部加紧调拨粮草军械,你此去,务必尽快稳住局势,把失地收回来,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他说着,忽然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每逢出征,也是把你留在京中,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宫门口送他,也不哭,就那么站着。”
他看向南无歇,打了胜仗一样回忆着往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南无歇垂着眼听着,一动不动。
李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你且去吧,收拾收拾,尽早启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那丫头的事,朕会让人好生照看,放心。”
南无歇跪下去,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李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唇边那丝笑意终于没有再压着,淡淡地漾开。
“平身退下吧。”
南无歇起身,倒退三步,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注视。
他站在殿外,天色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站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掌心有湿意,他低头看,是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凝住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往外走。
然后继续走。
***
□□余味,花落满州,丝竹声细细地飘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骆谦横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榻上,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