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27)
这血流的会有价值吗?这不好说的,因为权力纷争之中,还有另一个准则:从价值层面进行权衡和判断,更多时候需要死百人而救一人。
他苏湛彧厌恶这种捆绑,更畏惧那可能因他而起的无尽杀戮。
他不忍直视,他厌倦至极。
温不迟看着苏湛彧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知道自己触动了对方,他并不急于求成,他今日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苏湛彧立刻点头,他只需在苏湛彧那颗看似冰冷的心里,种下一颗名为“责任”与“不甘”的种子,至于这种子何时发芽、如何生长,那便是这个朝代自己的造化了。
“葛大海的尸身还在刑部。”温不迟最后淡淡地添了一句,如同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无人认领,也无人过问,仿佛他从未来过世上这一遭。”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品着杯中已微凉的茶。
苏湛彧沉默着,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茶馆雅间里,只剩下茶水渐冷的余温,和两个各怀心事却同样看清了这局棋凶险之人的无声对峙。
***
谛听台的庭院在暗夜中显得格外肃杀,温不迟的步子刚跨进衙门门槛,就见到两边的守卫神情不对。
“大……大人……”
温不迟察觉异样,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但无论出了什么事总不能问一个守门的守卫,他微微一点头,随后往院子里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只见今日当差的有一个算一个,此刻全都面露焦急的聚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些什么。
温不迟轻咳一声,众人回头,一见到自家大人回来了,从孟枕堂到下面当值的差役,纷纷面色精彩,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温不迟的心,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为首的孟枕堂身上。
“出什么事了?”
孟枕堂浑身一颤,声音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大、大人……是、是下官等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说重点。”温不迟沉声打断。
孟枕堂又是一颤,随即硬着头皮道:“大人…您的那、那只鹦鹉……它……”
温不迟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说下去,”他往孟枕堂跟前走了两步,“鹦鹉怎么了?”
“回大人……傍晚有差役送公文入值房……开门时未曾留意,那、那小东西竟突然从门缝钻出,直飞了出去……”孟枕堂的声音抖得不行,“我等慌忙追赶,可那鸟儿虽小,飞得却快,在院中树枝间扑腾,一时难以捕捉……正乱作一团时,忽见……忽见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自皇城方向疾掠而来……”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一瞬,便、便将那鹦鹉……叼……叼走了……”
“什么?”孟枕堂的形容如同冷箭,正中温不迟眉心。
白影、皇城方向,几个关键词一出,除了那只可以在皇城内外自由翱翔的雪鸮,还能是什么?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的那只毛茸茸、会歪着头看他、会用嫩黄的喙轻轻蹭他手指的小生命,被那只象征帝王权威的猛禽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吞噬了。
他眼前闪过小鹦鹉最后在笼中梳理羽毛的安然模样,又闪过雪鸮利爪之下可能的血腥场景,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他喜欢那只小鹦鹉,喜欢它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生机与暖意,喜欢它驱散值房冷寂的细微声响,更喜欢它是南无歇那家伙带着欠揍的笑容塞给他的。
这份喜欢,此前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冷硬的外表下,却在此刻被彻底碾碎。
饶是如此,他又能说什么呢?去质问皇帝为何纵鸟行凶?去要求九五之尊为了他的一只小鹦鹉处罚人家自己的爱宠?
这太可笑了,这太愚蠢了,这太没道理了,按照“为官之道”,他此刻不光不能生气,他还得夸一句:陛下的神禽就是威武霸气。
这太讽刺了。
他甚至连明显的悲伤都不该有。
于是,温不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压在惯常的冷漠之下。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既是意外,也非你等能预料的,都起来吧,各归各位,”
他顿了一顿,补充嘱咐道:“此事……不必再提,更不许外传。”
他特意强调了“不许外传”四个字,并非仅仅为了维护谁的颜面,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南无歇知道。
那家伙若是知晓此事……
南无歇会做什么?
他不敢想。
那是个连皇帝都敢暗中较劲的主儿,若因此事闹将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自己咽下这份苦涩和心痛,他不想节外生枝。
遣散了战战兢兢的下属,温不迟独自回到值房,屋内陈设依旧,只是窗边那个精致的竹丝鸟笼空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没有去看,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可上面的字迹却模糊一片,他怎么也看不清。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依旧是那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慵懒步伐。
温不迟的心脏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见那个人过,从前与那人的所有次接触,无论再如何无力抗拒,他都不曾像此刻一样畏惧。
该来的迟早会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直到门口,南无歇推门而入。
“温大人还在忙?”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看来我这趟来得不巧。”
南无歇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走到温不迟对面坐下,懒散的样子一看就是尚不知小鹦鹉的事,这让温不迟松了一口气。
南无歇目光在温不迟脸上扫了一圈,便看出对方此刻不太好,他眉头动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葛大海的案子还没头绪?”
温不迟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淡:“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他迅速转移话题,“你来得正好,苏湛彧那边,我今日去找过他了。”
南无歇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挑眉:“哦?结果如何?”
“苏湛彧并未明确表态,但……似有松动。”温不迟简要地将茶馆对话的结果说了。
南无歇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又就着葛大海案子的线索和朝中动向聊了几句,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
然而,南无歇何等敏锐之人?他早已察觉温不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神情间总透着一股强压下的异样,只是方才被正事岔开,此刻话题稍歇,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再次落回了温不迟身上。
“你今日怎么了?怎么怪怪的?身子不舒服?可有看过大夫?”
一连串的关心砸过来,温不迟却只能继续垂着眼皮装作看文书,“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回府啊,别在这看文书了,公务哪有那么重……”南无歇话还没说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随即定住。
那里的鸟笼依旧悬挂着,可里面空了。
南无歇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淡去,露出一丝疑惑。
“鸟呢?”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温不迟,眼神清澈无比,单纯好奇那只小家伙怎么不在笼子里。
“鸟去哪里了?”
-----------------------
作者有话说:嗯……那就当头驴吧今天加更~
年底实在是忙,最近几乎没怎么看评论,今天也是命定的,凑巧点开评论就看到了大伙的催更 真的无比荣幸大家能对这个故事有期待~你们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动力,是我在落笔初衷以外的巨大收获,非常感谢大伙的抬爱 我会继续认真塑造这个故事,大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