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55)
“不碍事……”另一人声音更轻,“谛听台……陛下定会镇压……”
“……天督府万一查到……”
“……你自己的局……”随后深色衣袍的人温声一笑,“但好在做得干净……他们只会以为是……”
南无歇摩挲着腕间的素银珠子,这两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稍矮的那人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你兄长那边……”
“他……”深色衣袍的人语气沉了些,“你只需盯紧……别让他……”
“盯着他?”稍矮的人愣了愣,“他不是……”
“别小看他……”深色衣袍的人声音冷了几分,“……没一个简单的……”
南无歇的心微微一动,二人的低语被距离和风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刚想再听,却见那两人忽然警惕地看向四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深色衣袍的人快速道:“先走吧。”
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脚步极快,转眼便没了踪迹,凉亭下只余下一盏熄灭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晃动。
南无歇从假山后走出来,走到凉亭下,他拂过石桌上的余温,抬头看向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深沉。
兄长?京城里有兄弟牵扯其中的势力也太多了,贺家、薛家、温家、晁家……又或是其他隐藏的暗线?
思忖片刻,他慢悠悠地转身,往园外走,墨色锦袍在夜色里如融于暗影,只有腕间的银珠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
走至小径时,他唤醒两个侍卫,指尖在两人眉心一点,只淡淡道:“你们怎的睡着了?仔细陛下怪罪。”
侍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只觉后颈有些发疼,却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真的走神睡着了,连忙躬身告罪,不敢再懈怠。
南无歇没再多说,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御花园里的风声,还在轻轻搅动着这场未散的迷雾。
***
天督府的议事堂内,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光映在案上那截断箭上,三棱箭身泛着冷硬的寒光,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刻意截断,抹去了尾部的编号。
司徒空穿着天督府的黑色官服,手指捏着断箭,眉头拧成一团。
“军事用的三棱箭,偏偏割了箭尾,”说着,他屈指轻轻弹了下箭身,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即冷笑一声,“倒是干净。”
随后将断箭放回锦盒,声音冷硬,“禁军追去时,刺客早已没了踪影,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显然是早有预谋,连退路都算好了。”
温不迟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垂着眼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食指有节奏地轻敲案沿,每一下都透着沉稳。
他刚从京营军械库回来,衣袖还带着几分寒气,却半点没显露出焦躁,只语气平淡地开口:“能接触到这种三棱箭的,只有兵部、工部和京营三处。工部军器监造箭,兵部武库司发箭,京营军械库用箭,每一处的箭都有登记,如今箭尾被削,登记册成了唯一的线索,只是这线索,怕是没那么好查。”
“大海捞针也得捞。”司徒空抬眼看向身边的指挥使,目光锐利如刀,“传我命令,召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还有京营军械库掌库周屠,即刻来天督府问话!”
指挥使刚要应声,却又犹豫着停下脚步,面露难色:“督主,周掌库那边…怕是不妥,京营在南侯手底下,周屠是南侯府的老人,京营上下都知他只听南侯调遣,咱们直接召他,南侯那边怕是会……”
司徒空脸色更沉,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震得锦盒里的箭矢都跳了起来,“宫宴行刺,陛下着限期查案!管他是谁的人,是南侯的人还是尚书的人,若敢推诿,便是抗旨!”
指挥使被他的怒气震慑,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督主息怒,不是属下怕事,只是……”他顿了顿,死死低着头,“咱们若不先知会南侯,直接将人召来,万一南侯觉得咱们驳了他的面子,暗中掣肘……”
话没说完,温不迟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司徒空,语气不疾不徐:“司徒大人,指挥使说得有几分道理,南侯的为人你我都明白,周屠若在天督府受了‘召’的待遇,南侯未必会坐视不管。眼下咱们先查沉拾阳和魏子恒,若能从工部、兵部那边找到突破口,便不必惊动京营;即便找不到,届时再请陛下旨意召周屠,或是亲自去南侯府一趟,也更稳妥。”
他说话时,手指已停下敲击,目光落在司徒空脸上,既没刻意讨好,也没强硬反驳,只摆清利弊。
司徒空看着他,又想起温不迟方才去京营时愣是没惊动任何人,只悄无声息查了军械库的值守记录,连周屠都没察觉,这份心思与手段,确实会考虑得更周全。
司徒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最终点头:“也好,就按温大人说的办,先召沉拾阳和魏子恒,周屠那边,暂且缓一缓。”
指挥使松了口气,连忙领命退下。
温不迟重新垂下眼睑,指尖又轻轻落在案沿,只是这一次,节奏慢了些。
他心里很明白司徒空绝不会真的放过京营这条线,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司徒空之前,摸清京营军械库的底细,若是能抓住周屠的把柄,或是从南无歇那里探到些什么,这场查案,他便能占得先机。
没过多久,兵部武库司司正魏子恒先到了。
他穿着青色官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一进议事堂就拱手:“司徒督主,温掌印,不知召下官来有何要事?”
司徒空指了指案上的锦盒:“魏司正,看看这箭,你认识吗?”
魏子恒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看到三棱箭时,脸色微变:“这是……军事用的三棱箭,只有咱们兵部武库司发下去的才有这种制式,只是……箭尾怎么没了?”
“正是因为箭尾没了,才找你来。”司徒空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去年一年,武库司往外发过多少支这种三棱箭?都发给了哪些地方?登记册带来了吗?”
魏子恒额头冒出细汗,连忙道:“登记册在衙门值房,若有陛下圣谕,可随时派人取来。去年一年,我司只给京营发过两千支,还有五万支发给了边境的守军,每一支的编号、领取人、日期,都记在登记册上面。”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道,“下官记得,京营是周屠周掌库分五次来领的,每次都签了字;边境的是总兵府按季派人来领的,每次领取数量、经手人,也都有详细记录。”
司徒空眉头皱得更紧:“京营领了两千支,都登记在册?有没有遗漏或者私发的情况?毕竟箭是消耗品,京营日常训练、值守都要用,会不会有登记跟不上消耗的情况?”
“没有没有!”魏子恒连忙摆手,“武库司发箭都是按规矩来的,每一批都要核对京营的消耗清单,消耗多少补多少,补领时必须交回旧箭的箭杆,再登记新箭编号,绝不敢私发或遗漏,若是有半点差池,崔尚书那边第一关就过不了。”
就在这时,工部军器监监正沉拾阳也到了,进来后先行了礼,“司徒大人,温大人,”他比魏子恒沉稳些,“二位召下官前来,可是为了宫宴遇刺的事?”
“沉监正倒是消息灵通。”司徒空指了指三棱箭,“这箭是你们军器监造的吧?查一下,这箭是哪一批造的,有没有记录?”
沉拾阳仔细看了看箭身,点头道:“是咱们军器监造的,去年一年,一共造了五万两千支,分四批制造,而后全部交给了兵部武库司,没有留存。每一批的箭我们都有火漆印,您看这箭身内侧,还有咱们监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