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33)
卫清禾应了声,退了出去。
崔始颉举着糖龙冲进书房,献宝似的递到南无歇面前:“永辞哥你看!像不像你小时候画的那条?”
南无歇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糖龙,嘴角弯了弯,臭屁道:“哪有我画的威风。”
“那你再画一个!”崔始颉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把糖龙给你,你画个真的龙给我看!”
南无歇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寥寥几笔,一条腾云驾雾的龙便跃然纸上,虽只用了墨色,却透着股气势。
崔始颉看得眼睛发直,伸手想摸,又怕弄花了,只小声说:“永辞哥,你什么都会,真好。”
南无歇放下笔,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觉得踏实。
他敲了敲崔始颉的脑袋:“再厉害,不也被你缠着画龙?”
南府的天渐渐暗下来,崔始颉揣着他的永辞哥给他画的龙,乐滋滋地回了崔府,卫清禾让人把书房的灯点上,暖黄的光裹着墨香,比白日多了几分静气。
子时不到,南无歇已经换了件利落的墨色劲装,正往院外走。
“侯爷,您这么早就过去?”
南无歇抬手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地正了正腰间的玉扣,“温不迟约了子时,总不能让他等急了。”
卫清禾连忙跟上:“需不需要派护卫跟着?”
护卫?南无歇还用得着护卫?
南无歇脚步停住,回头望了卫清禾一眼,“你第一天跟我?”
说罢,他已跨出府门,身影很快融入巷口的暮色里。
从南府到鸿萃楼不过两三条街,南无歇素来不喜乘车骑马,只爱步行,慢悠悠地晃着,像在逛夜市。
鸿萃楼的灯笼已经亮了,南无歇拾级而上,二楼靠窗的雅间果然亮着灯,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温不迟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刚温好的酒,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南侯爷倒是悠闲,走过来的?”
“街上风大,正好醒醒神。”
南无歇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酒液入喉,带着点微烫的暖意。
“温大人深夜约我,可是想我想得紧?”
温不迟颔首而笑,缓缓抬眼,才慢悠悠开口,语调慢,话题切得可不慢,他单刀直入:“六大世家盘踞京城这么多年,明里争银财、抢资源,暗里斗人脉、夺话语权,可侯爷有没有想过,他们斗来斗去,为何仍旧是这六个姓氏?为何这六家总是屹立不倒?”
南无歇晃了晃酒杯,笑意散漫:“六家各占一势,温大人想聊哪一家?”
“最有意思的还要数贺、薛两家,握着京城半数的经济命脉,”温不迟笑笑,“可这两家斗了这么多年,贺家扣过薛家的船,薛家抢过贺家的货,却从来留有最后一线,没真的想把对方逼到绝境。”
南无歇晃酒杯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漫开点兴味,却没接话,只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陛下需要‘制衡’。”温不迟看向南无歇,语气清雅而冷淡,“贺家倒了,薛家没了对手,但同时他自己在陛下那里也就没了价值,这两家心里都门清,但凡少了一家,剩下的那家下场定然不会比同对方争抢来的要好,所以,他们只会’抢’,绝不会’杀’。”
他顿了顿,话锋没多提晁家,只道:“苏家是文墨世家,靠着‘文人标杆’的名声立着,不轻易染指京中风云,但无论是翰林院的学士还是江湖上的文士,皆以苏家为仰望帜,苏家不动还好,若动,大靖多数文人墨客皆随风起,苏家人不傻,陛下也不傻,这里面若有似无的威胁大家心知肚明。”
说到这儿,他才给了南无歇一个眼神,语气稍缓:“嵇家先不谈,下官相信侯爷定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倒是贺家内部,比世家同陛下博弈更有意思,贺醒是早逝主母嫡出,贺深是续弦主母的心头肉,贺老爷子走得早,没了能压事的人,如今连商会的决策权都分了两半。贺醒和贺深敢把对方往死里搞无非就是因为他们都姓贺,他们其中倒下一个,但贺家不倒、世家不倒,便无伤大雅。”
南无歇终于搭了话,语气散漫中带着点通透:“所以这六家的热闹,说到底是演给李升看的?斗得越凶,越能让那位放心,知道他们心思都在争权上,没本事联合起来抗旨。”
“侯爷说得没错。”温不迟端起酒杯抿了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演久了,也会有真刀真枪的时候。”
南无歇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温不迟脸上,带着点玩味:“还有温家呢?温大人本家怎的绝口不提?”
温不迟手中的动作顿时停住,抬眼,眼底沉静的看向南无歇,没回声。
“温家如今是‘往日黄花’,全靠温酒泉那点旧交情撑着,”南无歇低笑一声,“听说温大人上头还有三个哥哥?老大温琢岳,老二温既白,老三温漱亦,只可惜没有一个有本事的,倒是温大人,把温家的风头都抢了,”
他故意刺挠道:“只是你好像不怎么待见自己家?”
温不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他本不想提温家,却被南无歇直接点破,脸色沉得要死:“侯爷果真消息灵通。”
“京城里谁不知道,温大人可是温酒丞的‘脸面’。”南无歇语气依旧松弛,像是在说画本子里的趣闻。
不过真要说起来,也确实算件坊间“趣事”,当年温酒丞宠幸了青楼女子,等人家怀了身孕找上门,他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连门都不肯让人家进。若不是后来那女子走投无路,把襁褓里的温不迟放在温府门前,小娃娃怕是早没了性命。
第二天这事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段子,酒楼里的酒客凑着热闹聊,连街边卖花的姑娘都知道温家二老爷这桩风流事,温府的门楣都快被唾沫星子淹了,温酒丞没办法,才不情不愿地把温不迟接进府,却连正经的名分都不肯给,只扔在偏僻别院里不管不问,头上那三个哥哥当年可没少把他当奴才使唤。
温不迟的呼吸粗重了些,“你故意的?”
“我只是好奇,”南无歇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笑意更深,“温酒丞觉得你丢了温家的脸,三个兄长变着法欺辱你,你起势后,先抄了温家三房的铺子,又流放了两个旁支,连温琢岳前些日子都被你削了职,把温酒丞气得寝食难安,这算不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何不算?”温不迟心底燃着怒火,却面上不显,“相信侯爷早已将下官查了个彻底,侯爷应当知道下官睚眦必报的为人。”
南无歇见他面对此话依旧云淡风轻,觉得无聊,反倒收敛了些,端起酒杯抿了口:“罢了,不提温家。咱们说正事,你想动世家,凭你谛听台的人手,不够。”
温不迟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却带着几分妥协:“所以我找侯爷合作,南家手握京营,你又能在嵇、贺两家之间周旋,咱们先断贺家的财路,再除嵇家,这两家是眼下最碍眼的,先解决了再说。”
南无歇挑了挑眉,指尖“不怀好意”的在桌沿轻轻敲着:“晁家呢?温大人没算上?”
温不迟端起酒杯抿了口,避开他的目光:“侯爷不必试探,晁逍尘守南疆,手里虽有兵权,却向来不掺和京中世家的事,且侯爷与晁家……”
他瞧了南无歇一眼,选择不将这句话说完,而是继续说道:“陛下虽忧虑,但下官却并不想将人逼上梁山,故不会主动动他们。”
这话倒是实在,谛听台虽盯着世家,却也清楚哪些人碰不得,晁家手握兵权又与南家结盟,真要动了,只会逼得两家联手,反而麻烦。
南无歇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提起苏家:“那苏家?文墨泰斗,满大靖文人都视他们为标杆,温大人打算怎么处置?”
“苏家暂时没必要动。”温不迟坦诚道,“他们虽占着文路,却从不搅弄朝堂是非,平日里只闭门著书,真要查他们,天下文人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舆论闹起来,陛下也会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