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54)
李征的嘴角慢慢扯起来,他太想信了,他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跪在他面前告诉所有人他李征是正统。
“晁逍尘,”帝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肯认朕?”
晁逍尘铿锵有力道:“老臣!恭请陛下回城登基!”
李征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高,那么硬,那么不可一世。
再牛逼的武将只要跪着,就和所有跪在君王面前的人一样,矮了半截,低了三分。
“起来吧。”李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
晁逍尘没有站起来,依旧跪在那里,只是慢慢直起了身子抬起了头,直视着李征。
“老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征的笑容淡了一些,忽然觉得事情不对。
“讲。”
“南侯那边的路,老臣替陛下平,他若不让路,老臣亲手杀他。”晁逍尘说,“只是无论如何,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
话音落地,南无歇的手从垛口上滑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某种无法言喻的猜测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
李征闻言变了脸,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又变成铁青,“你说什么?”从牙缝里挤出来。
晁逍尘没有躲避帝王的眼神,“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他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般道,“陛下是天子,拿孩子以要挟,不是明君所为。”
“不是明君所为?”李征重复道,这六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明君所为。
落在南无歇的耳朵里却是一声雷,他的手再次重重按上垛口,五指不自觉用力。
“不……”
他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他明白了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说贺陛下登基,为什么要说放了那两个孩子。
不是投降,不是归顺,不是求饶,他是来送死的。
晁逍尘知道自己无法再拦他的这个子侄,因为他南无歇此刻已无路可退,所以老人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南无歇一个杀李征的理由。
以幼子相威胁,又容不下忠言相劝,晁逍尘是在用自己的命赌李征会杀他,用三朝重臣的身份当众坐实李征暴君之名,让他南无歇接下来动手不再是弑君叛主,而是替天行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雷,劈穿他南无歇所有理智,“不可…”他失神喃喃着,“叔父……不可…”
他猛的转过身推开身前亲兵向着城下狂奔,这一脚接不上下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李征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也气得在抖,他垂视看着晁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惧色的脸。
“恭贺朕登基?”李征咬牙,他的不信合乎常理,那两个孩子与他而言是唯一能够拿捏住南无歇的筹码,没有孩子,他想进城登基可谓是毫无可能。
“你这分明…分明是在帮着南无歇拦朕!!”
南无歇跌跌撞撞,急切地往城下冲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颤抖。
晁逍尘始终跪得脊背笔直,不曾回头看一眼,只静静望着帝王,无怒,无惧,无憾。
“逆臣!找死!!”
南无歇疯了,他顾不上阵前章法,一把推开死死拦着他的亲兵,健步如飞地撞向半掩的城门,用尽全力往外冲,心跳快到炸裂。
不行,不行,拦住他,什么道义名分我他妈统统不要,我要拦住他。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息。
剑光闪过的刹那,众人的瞳孔同时炸开,南无歇刚撞开城门踏出最后一步抬眼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寒光落,人已倒。
剑出鞘的声音很短,血溅在了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了李征的手上,溅在了晁逍尘花白的头发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震得周遭兵将全都浑身一颤。
“不…不!!!”
南无歇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砸在黄沙里也浑然不觉疼。
“叔父…”他跪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眼眶赤红,黄沙糊满脸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叔父…!叔父…!!”
他晚了,彻彻底底晚了。
那个他信任到不问缘由就放行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连最后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崩溃失控的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黄沙里,一遍遍地嘶吼着,声音破碎哽咽,满是绝望:“叔父…你怎么敢……”
周遭数万兵甲尽数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往日沉稳狠厉的南无歇此刻像个丢了魂魄的疯子,瘫在地上绝望崩溃,撕裂的哭吼着。
晁逍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面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南无歇最后一眼,再也没有闭上。
战争是会死人的,战争是要死人的,晁逍尘在给他的这个子侄铺路的同时,最后一次教他了这个道理。
不光敌人会死,你的至亲也会。
御辇前的帝王看着崩溃的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只当是乱臣贼子失了依仗,当即下令,准备顺势拿下这群逆贼。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绷断,滔天的杀意彻底淹没了南无歇,他满脸泪痕与沙尘,眼底赤红如血,“为什么…为什么…!!”他猛的锤了地面一拳,“我不是这么打算的…我不是这么打算的……”
风停了,城头的旗也不响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个躺的老人往外渗的血。
只这短暂的一瞬,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跟着晁逍尘一起死了,南无歇缓缓抬起头,望向御辇前的身影,眼底没有了慌乱,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到极致的杀意,“李征…”
全场寂静之中,南无歇缓缓撑着刀起身。
“李征……!”他咬牙低语。
寂静无声,却万马奔腾。
你本可以不死。
李征,你本可以不死。
第164章
津元十年,卯月初八,靖国京师的百姓依旧过着寻常日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说书的说书,大伙只道今日有些阴天,阳光不太足,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城外那片郊野血淋淋一片,这血一滴都没溅进城内,中军营的将士跟着他们的主帅将所有的屠戮与杂音死死隔绝在城墙的这一面,把生和死隔开,把哭和笑隔开,把人间和修罗场隔开。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过他们的日子,买菜,喝酒,听书,吵架,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平常的一日平常的过去,是夜,南无歇垂首跪在两个灵位前久久未动,油灯搁在供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打在两块木碑上,一块上书“先叔晁公讳逍尘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些的写着“故女”什么的,他南无歇没敢看。
良久也不曾听到一声叹息。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觉得痛的,当死于战争的人与你并没有那么亲近时或许你的疼痛不会那么强烈,但总会有人的疼痛强烈。
“牺牲”二字有时太过轻巧,轻巧到人们渐渐忽视了赌一场胜利之下的那些眼泪,史书上写“某某战死沙场”一笔带过,可那一笔底下压着无数人的天塌了,众人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只道一句“败了,但尽力了”或是“胜了,值得”,便不再去追究过程中的那些鱼死网破。
南无歇此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何为痛彻心扉,何为五内崩摧,真要确切来讲好像已经不是疼了,是空,是胸口那个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怎么也填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