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80)
剪刀剪开血衣发出阵阵嗤啦声,银针灼烧的细微焦味混合着府医压抑的指令和温不迟粗重痛苦的闷哼持续许久。
一盆盆清水端进来,一盆盆血水端出去,新的热水和各种药瓶不断送入,南无歇成了最笨拙却最执着的助手,按府医指示死死按压住温不迟伤口周围的xue位试图减缓出血,目光却片刻不敢离开温不迟的脸,仿佛想用自己的意志将生命力强行灌注进去。
每一次温不迟剧痛轻颤,都像一把刀在南无歇心口搅动。
他没认出他来。
他竟然没认出他来。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或许是名字,或许是祈祷。
别死。
求你了。
活过来。
我求你了。
时间在血腥与药味中煎熬地流逝,窗外,浓黑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一股微弱的灰白。
年长的府医终于直起腰,用沾满血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疲惫,如释重负道:“血……暂时止住了,刀已取出,伤口也缝合敷药,但温大人失血过多,伤及内腑,脉象极弱……今晚是最凶险的关口,若能熬过,便……便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像赦令,又像更沉重的枷锁。
南无歇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脱力,他撑住床沿,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柔地拂开温不迟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触手一片冰凉。
“……嗯。”
他知道府医已经尽力了,缓缓在榻边跪下,握住了温不迟那只同样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唇边。
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恐惧,以及希冀。
***
薛家的马车在死寂的码头边刹停。
火把的光晕里,户部与工部的人马已经到了,两位尚书亲临现场。
薛涉川目光扫过泊位,那艘漕船如黑色巨兽般静卧,甲板上隐约可见深色污迹,无活人声息,也无预想中的混乱。
他心下稍定,与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稳步上前。
户部尚书傅睿州迎了过来,官袍整齐,面色平稳,道:“二位来了。”
“傅大人。”薛涉川颔首,目光投向那艘死寂的船和正在搬运尸体的衙役,适时露出凝重与询问,“这……?”
傅睿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暗忖片刻,便转身径直朝泊位旁的工部尚书张勉之走去。
两人在泊口边低语着,面色皆显沉重与为难。
薛涉川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尸体被一具具抬下,多是船工装束,数量似有控制。
南无歇处理得还算干净。
兄弟二人自有默契,薛涉川沉稳不语,只见薛淑玉忽然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高声喊道:“傅大人,张大人!这……这让我等如何交割?我薛家这一船货的银子事小,耽误了大典进程,我与兄长的两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妙,实在是聪明。
此言一出,直接将薛家损失的焦点扭转为延误大典的集体责任,傅睿州与张勉之同时看来,脸色更沉。
傅睿州沉吟片刻,走回薛家兄弟面前,声音压低,仅容三人听闻:“二位,今夜之事颇不寻常,船上似生内乱,以致人命伤亡,货物……亦有损缺。”
他顿了顿,微微提高音量,续道:“本官与张大人稍后需入宫面圣,据实回禀。”
“稍后入宫”四字传入耳末,薛涉川眼波微动。
子时过半,宫门深锁,“稍后入宫”只能是特旨,老狐狸这是在明示他们,陛下对此事了如指掌,今夜一切,皆在圣目之下。
傅睿州看着他,又缓声补充,语气似提醒,更似告诫:“此事终究关联薛家采办之责,二位亦当早做思量,以备圣询。”
言下之意明显不容忽视:我们只据实禀报现场“内乱”,但陛下若深究,你们须有合理解释。
薛涉川躬身:“谢傅大人提点,薛某明白。”
稳,实在是稳,不动声色将主动权让出,承了他傅睿州的这个面子。
老尚书不再多言,转身与张勉之汇合,继续指挥清理。
薛淑玉凑近兄长,耳语:“他们信了?”
薛涉川目送两位尚书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少顷,他声音淡淡道:“他们看见了‘内乱’的结果,且愿以此回禀,便够了。”
皇帝此局狠辣,但傅睿州显然不愿卷入过深,张勉之的心思与立场暂且不论,但“延误大典”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压迫到了眼巴前,也是由于这个因素,才让他们二人选择了最稳妥的呈报方式。
然而危机未解,傅睿州那句“早做思量”,便是留给薛家的难题。
夜风带着河腥与隐约的血气,薛涉川拢袖静立,眼底深处思绪飞转。
***
侯府深处的暗室无窗,只孤灯一盏,光线昏黄。
孟枕堂被带进来,头上罩着黑布头套,双手被反缚在身后。
乌野将他引进室内中央,不发一言,转身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室内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孟枕堂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身姿笔挺,黑布头套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平稳的呼吸透过布料微微起伏。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赤红与狂暴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幽暗。
乌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南无歇站定,目光落在中央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片刻,他才极轻微地抬了抬手。
乌野会意,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孟枕堂手腕上的绳索。
头套滑落,孟枕堂的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动作从容,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又直接地迎上了南无歇的视线。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一丝一毫被突然掳劫至此的应有的波澜。
南无歇的心被这平静的眼神无声刺穿。
孟枕堂此时是惊疑,是质问,甚至是暴怒破口大骂都可以,唯独是这般早已等候多时的沉寂对南无歇来说最是绝杀。
南无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
“猜到了?”
第116章
三个字, 问得没头没尾。
孟枕堂依旧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侯爷没猜到吗?”就这么一句反问,轻轻巧巧的几个字。
你没猜到,今夜奉旨去码头“办事”的那第三方人马首领的人会是他吗?你没猜到,你挥刀相向会是他吗?
这平静的反问比任何激烈的指控或怨毒的眼神都更具杀伤力, 又痛又涩。
南无歇被彻底噎住,顿了顿后眼神躲开了,随后不是尴尬的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想维持住那份冷硬的面具,想用沉默或威压将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可那层面具在孟枕堂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其实想端着的,可没端起来。
沉默在暗室中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南无歇终于放下抵在眉心的手,动作没什么底气,浓浓的一股力不从心。
“他现在在我房里。”他放弃了一切的试探与观察,直指核心,“伤得很重。”
孟枕堂的眼神终于起了细微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动,只静静听着。
南无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刀从侧腹入,伤及内腑,失血过多……府医已经止了血,但……”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出现’的地方。”
他盯着孟枕堂的眼睛,试图将其中利害剖白清楚:“今夜码头之事,你们谛听台是奉旨行事,如今事败,折了人,若连主事之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谛听台没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