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05)
“伤到肺了?”
“箭头贴着肺叶子穿过去的。”晁逍尘说得轻描淡写,“军医说再偏半寸,末将这会儿就该在阎王殿里歇着了。”
南无歇没笑,他盯着那团渗黄的布,过了一会儿,问:“谁干的?”
晁逍尘顿了顿,苦笑了一下:“一个无名小卒,霄弥人那边的新花样,专门养了一批射冷箭的,躲在大阵后面,瞅准了就往主将身上招呼。”
他摇摇头,“是末将大意了。”
南无歇点点头,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烛火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还能动吗?”
“动不了,”晁逍尘说,“军医说至少养四五个月,四五个月后能不能上马,还另说。”
南无歇又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压压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里晃。
“叔父歇着,”他放下帘子,回头,“明天我再来。”
晁逍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侯爷。”
南无歇停下。
“……粮不够。”晁逍尘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钱也不够,人……不剩一半,您得有数。”
南无歇没回头,嗯了一声,“叔父安心歇着。”
随后,掀帘出去了。
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账册、地图,卫清禾和乌野垂手立在一旁,南无歇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本账。
一本记粮,一本记钱,一本记人。
“满编一万八千人,可战之兵不足六千。”南无歇冷哧一声,又看了那本账一眼,然后合上,“现存军粮最多支撑二十日。”
他把三本账叠在一起,搁在一边,往后靠进椅背里,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子潭啊,你说咱们打仗打什么?”
卫清禾知道答案,南无歇却自己答了:“打人,打钱,打粮,人不够,粮不足,钱没有,这仗,打不了。”
卫清禾与乌野闻言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
南无歇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朝廷的拨款什么时候到没人敢保证,各州府的粮什么时候能运到,也没人敢保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这六千张嘴,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谁来保证?”
没人吭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南无歇抬头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篝火的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坐在火边,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更远处,是看不透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坐很久。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攥了攥拳头,鼻息一叹。
“传令下去,明日起,所有将领卯时到帐议事,一队一队报,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箭有多少,战马还能跑的有多少,都给我报清楚。”顿了顿,“再派人去周边州府,把能调的粮、能借的粮、能买的粮,都给我问一遍,多少钱都行,先把粮弄进来再说。”
卫清禾和乌野面面相觑,“侯爷,周边州府也不富裕,怕是——”
“怕是不怕的事。”南无歇打断他,“去问,问了再说。”
卫清禾不敢再言,南无歇扫了那三本账册一眼,随后不知在跟谁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镇南军的兵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没关系。”
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仗,失地、粮草,这是最紧迫的压力,李升从前有一句话说得很现实,主帅比天大,如今这些兵可不一定听他南无歇的,他刚接手,内部后勤事务千头万绪,解决这些现实问题是他树立主帅形象最好的契机。
当然,若是他解决不了,那他就完了。
“那就,看我能不能解决呗。”南无歇继续说道。
帐内又静下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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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唔,这场战争戏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从哪个视角切入,最终还是决定勾画一个普通将士,以他的眼睛去看这整个过程能更精确的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前面没出现过他,后面也不会再有他了,叹息啊叹息。
第133章
温不迟坐在案前, 窗外天色已晚,街上的声音渐渐稀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薛淑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还没吃呢吧?”
他边说边打开盒子,“我带了两样点心, 凑合垫垫。”
温不迟没动点心,抬头回视,薛淑玉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相问。
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温大人,这粮,我到底往哪送?”
温不迟没法答。
他知道应该送南疆,军饷是第一位的,可他也知道南昌百姓现在是什么情况,粮价已经在涨了,再没粮进来,会出事的。
“南兄…”薛淑玉开口,顿了顿, “南兄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不迟抬眼。
“他说……”薛淑玉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递过来。温不迟接过, 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管这边。
薛淑玉在旁边,道:“他知道你会为难,所以他说,粮先紧着南昌,南疆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难得没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他:“他那边的难处比南昌这边大多了,刚接手一堆不认识他的兵,底下人服不服还两说,这种时候,他说‘别管这边’……”
他顿了顿,“他是真怕你为难。”
温不迟岂会不懂呢?他闻言没直接接这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反问道:“粮道的事,薛二爷怎么想?”
“我?”薛淑玉一愣,“我想有什么用,你们两个说了算,我就是个办事的,跑腿的,但粮就那么多,南疆要,南昌也要,你俩得商量好。”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过话说回来啊,既然温大人你问了,那我也就随便说一嘴……”
他轻咳一声,“温大人,我知道你这边棘手,但南兄那边——”
“我知道。”温不迟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外面黑压压一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想着什么。
“南疆的粮,不能断。”温不迟背对着薛淑玉开了口,“他刚到那边,粮若断了,人就散了,人散了,仗就打不了,仗打不了…”
他顿住,没说完这话。
薛淑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南昌这边呢?大人有什么打算?”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半晌也没听见叹气的声音,末了只有被秋风卷远的轻语:“我再想办法。”
薛淑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酸,他想说什么,嘴唇一启,最后还是合上了。
算了算了,不矫情了,左右话都已经从自己嘴里说了,再说什么就不对了,太要了。
温不迟转过身,脸上不见有什么埋怨,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修水那边的粮,先往南疆送,能送多少送多少,越快越好。”
薛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立于黑暗中的那个人一眼,温不迟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大人早些歇息,好好吃饭。”说罢,薛淑玉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
他伸手,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别管这边。
你别为难。
何其之重。
***
府衙的槐花已经落了,枝桠光秃秃的,衬着灰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