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47)
汪之恭四十出头,面团团一张脸沁满了细密的油汗,面前摊着卷宗,笔墨纸砚俱全,却迟迟没有落笔。
汪之恭但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清了又清, 才勉强开口,声音干涩:“温…温大人,今日…今日是下官审——”连忙换了说辞,“询!询问您…”
温不迟抬眼,“汪少尹职责所在,请问便是。”
那目光清清冷冷,像初冬的井水,激得汪之恭一个激灵。
他正了正扼住喉咙的领口,正襟危坐公事公办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循例,再、再核对几个细节……”
他又轻咳一声,续道:“温三公子…温漱亦公子出事那晚,大人您确实在官署值宿,未曾离开?”
“是。”温不迟答得干脆,“那日署内书吏、守卫皆可为证。”
“是是,下官查过,人证确凿…”汪之恭忙道。
“那关于温漱亦公子喜用香料的习惯大人可知…?据查,温漱亦公子生前最后那次用的那批香是月前从南边购入,途经——”
话未说完,温不迟截断他:“京城商贩货物流通渠道自有工部把控漕运,再不济薛、贺两家也掌着码头,我在途中动手?我有机会动手?”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却让汪之恭后背更湿一层。
“没有没有,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他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继续陈述动机:“只是温…温老爷递上的诉状里提到,您与温漱亦公子素有…素有龃龉…去岁温府家宴…还曾因故争执?”
话未尽,室内静了一瞬。
满京城谁不知道温家这位四公子自小与家中关系疏淡受尽委屈?去岁家宴争执?何止是去岁家宴有争执?
温不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看着汪之恭,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对面的人,落在虚空里某个遥远而冰冷的点上。
恨吗?自然是恨的。
那些明里暗里的贬低以及数不胜数的折辱统统来自所谓的血脉至亲,温漱亦只是其一,而非唯一,如今他死了,温不迟却只有哑然无言,无声无息。
那恨意是命运对温家,对温漱亦,也是对他自己开的致命玩笑。
随即,他的亲生父亲用最决绝最公开的方式,将他推上这弑兄的审判席。
身后,是家族长久以来的厌弃与此刻的落井下石;身前,是帝王莫测的沉默与朝堂万人冰冷的审视。
空无一人。
从来都是空无一人。
一股浓重的倦意席卷了他,辩解?向谁辩解?为何要辩解?这满屋子的空气都浸透了温家那令人作呕的、自私又虚伪的气息。
缓缓而静,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家宴……是吵过。”
他顿了顿,像耗尽了力气才开口续道。
“我不该去的。”
就这一句,再无下文。
没有解释原委,没有辩白动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关于血脉至亲却只能算是外人的简单的“龃龉”,至于这“龃龉”是否足以构成杀机,留给听者自己去想。
关于那需要提前数月、千里布置的复杂手段,他甚至不屑于去反驳,那太累了,也太抬举这份“指控”了。
汪之恭愣住了,他预想了温不迟会冷言驳斥,会滴水不漏地反击,却没想到是这样疲惫又荒凉的放弃辩白的态度。
那句“我不该去的”的平淡之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与心死,这比任何压迫威胁的官威都更让汪之恭感到痛苦,这痛苦来源于不曾准备过的意料之外,也来源于人性之中最本能的怜悯。
他喉头发干,准备好的下一句追问堵在嘴边,竟有些问不出口。
“下官明白…只是…只是苦主陈情…下官不得不……”
汪之恭的声音越发微弱,近似成了自言自语。
他这并不是在请求权臣的谅解为自己铺退路,他说的“他明白”,这是句实话,他听明白了温不迟那句“我不该去的”认命般的承认,承认了自己与他们关系不好,承认了自己孤身一人,承认了仇人般的血亲关系。
汪之恭听到了,温不迟那不是“认了”,而是“算了”。
温不迟不再看他,重新垂下眼帘,审讯室昏黄的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孤绝的阴影。
他像是独自坐在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是家族的瓦砾,头顶是悬而未决的利剑,而他,连抬手拂去灰尘的力气似乎都已吝于给予。
许久许久,温不迟才再次自言自语般开口。
“苦主是我亲爹,”他的语气里斥满了倦意,“他状告亲子,自有他的道理,汪少尹只需依法问案,不必顾忌我的身份,更不必揣测圣意。”
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汪之恭心头狂跳,不敢看温不迟的眼睛。
不必揣测圣意?如今满朝谁敢不揣测?温不迟下狱后皇帝不闻不问,既未下旨严查,也未暗示开释,这态度本身就如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
是厌弃了?是布局谋划?还是更深沉的试探?
他区区一个少尹,夹在这滔天巨浪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温大人言重了……”汪之恭嗓音发虚,强自镇定,“下官……下官只是觉得,此案蹊跷,那‘醉仙引’药性猛烈,混入香料燃烧药力发作更快,但据仵作验看,温漱亦公子……呃,遗容并无太大痛苦,似是沉溺幻境中骤然而逝。下官愚见,若真是深谋远虑要害人,何不选更隐秘、更令人痛苦的方式?这般张扬……”
他骤然停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温不迟却微微抬眼,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将他里外看透,汪之恭只觉自己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做官的,尤其是在君王眼皮子底下做官的,抛橄榄枝这个行为需要慎之又慎,轻易是不能递出话头的。许是温不迟的处境确实太过令人心碎,也或许是汪之恭生性善良,不知不觉中汪之恭便递出了话,暴露了内心中欲要拉一把温不迟的心之所向。
“汪少尹是想说,这手法不像复仇,倒像示威。”温不迟缓缓道,“或是……栽赃。”
这话可把汪之恭吓坏了,汗如雨下,一个字也不敢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汪之恭如蒙大赦,“进来!”
一名皂衣衙役躬身而入,快步走到汪之恭身边,凑到他耳畔,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汪之恭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几变之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惶恐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继而下意识瞥了温不迟一眼。
温不迟已然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盯着桌面,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
衙役退下,室内重回寂静,但这寂静里添了些新的重量。
汪之恭坐回椅子,却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节奏,几次拿起笔又放下,卷宗上的字迹似乎都在摇晃。
“温大人…方才下面人来报,说是南侯爷……去了贵府探望温老爷…”
南无歇去了温家见了温酒丞,这消息对于温不迟来说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情理之外。
温不迟睫毛都未动一下,只淡淡一声。
“哦?”
“还……还带了不少珍贵药材补品。”汪之恭补充,仔细观察着温不迟的反应。
温不迟却吝啬于给予回应,他只那么静静垂眸,不争不抢,不慌不忙。
“南侯做事,向来自在。”
又只有一句话,八个字,连个眼神都没有,汪之恭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那南无歇是什么人?嵇家倒台他出了多少力满朝皆知,那是真正刀口舔血百无禁忌的主儿,他在这当口去温府,什么意思?
想到这人汪之恭就觉得这京兆少尹的椅子烫得吓死人,尤其是那衙役低声说的后半句:南侯爷临走前对温老爷说‘温老爷好福气,膝下四子,儿孙满堂,只是福气就是那天公絮,不抓住,可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