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97)
他点点头,将煮好的茶重新斟满,“现在先不用急着查木盒,先让婺州乱起来,百姓的嘴比官府的告示管用,只要他们认定栾家私盐,嵇舟就算想帮栾家压,也得掂量掂量民愤。”
他看向楚圻,“你现在就带着人去婺州城外的山神庙等着,别露面,只盯着栾家和官府的动静。”
楚圻优雅起身,衣袂微扬:“我这就启程,”
刚预备迈出步子,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了,谛听台那边用不用知会一声?他要是不去婺州,咱们的计划怕是会多些变数。”
南无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用,温不迟的消息比谁都灵,只要司徒空敢去抢功,他自然会追去婺州。”
楚圻会意,不再多言,转身悄然而去。
同一时分,温不迟暂居的客栈内,孟枕堂立于案前,手中紧攥一张皱褶纸条,面色凝重。
“大人,婺州急报。”孟枕堂将纸条递过去,“栾家一艘运盐的货船被水匪劫了,部分私盐倒在岸边,百姓已经围了府衙,要求查私盐,咱们的暗线说,看轨迹是‘水匪’的手笔,但手法太利落,不像是真水匪干的。”
温不迟接过纸条,眉头微蹙。他放下纸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心里已有了判断,能这么精准地拿捏时机,还故意让百姓撞见,除了南无歇,没第二个人有这心思。
“司徒空那边呢?”温不迟回头瞧上他,眼神轻飘飘的,问道。
“天督府的人已经动了,”孟枕堂点头,“听闻事发后司徒大人就带了二十多个手下去了码头,看架势是想比官府的人先拿到栾家私盐的证据。”
温不迟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司徒空的思量他太清楚了,如此迅捷的动作,一是为了防止府衙内嵇家党羽出手干涉维护,婺州知州本就是嵇舟的表兄,若真是被抢了先机,那站在皇命的角度上来讲,一切就全完了。
二是站在中央两个君权直辖部署争夺话语权的角度,司徒空的意图明晃晃,欲借这次婺州盐船之事独占功劳。
他温不迟绝无法允许此事发生。
“孟枕堂,你立刻带十五个影卫以最快的速度去婺州,别走官道。”
孟枕堂应声:“是,大人,那括州……”
“茶厂的事先放一放。”温不迟走到桌案前,语气坚定,“私盐是重罪,栾家敢私运这么多年,背后千丝万缕,肯定藏着巨大的关系网。”
他看向站在角落的戎珂,“戎珂,你跟我走官道,即刻启程去婺州。”
戎珂躬身应道:“是,主人。”
此刻的婺州城,早已沸反盈天。
码头边,白花花的盐巴堆在浅滩上,混着泥沙结成块,百姓围着盐堆指指点点,有人骂栾家“黑心肝,私盐卖高价”,有人喊着“要官府查栾家的账”,吵吵嚷嚷的声音能传到半条街外。
府衙门口更是挤满了人,几个老者举着“还百姓公道”的木牌,跪在台阶前不肯起来。栾家派来的管事想往里闯,被百姓围起来推搡,身上的锦袍都被扯破了,只能狼狈地往后退。
街边茶馆内,说书人拍着醒目,慷慨激昂,将“盐船被劫”编成段子。
“话说!那栾家富可敌国!私运盐巴牟取暴利,岂料水泊好汉替天行道,一船盐尽倾江中!真乃天道好还!”
台下百姓听得拍桌叫好,附和着喊“查栾家”。
千宸阁之人混迹人群,适时高呼:“听闻栾家曾黑吃黑,劫过水匪十万两银的货,此番怕是遭了报复!”
此言更激百姓惶恐,求查之声愈发高涨。
夕阳西下时,三队人马先后靠近了案发码头。
司徒空带着天督府的人,骑马回到码头撒了盐的泥滩,马鞭抽得空气作响,脸上满是急切,他务必要先找到盐船的残骸,拿到栾家私盐的证据。
楚圻和尹千风乔装成商人,乘着马车往码头不远处的茶馆走,路过府衙时,楚圻掀开车帘,扫了眼围堵的百姓,眼底不动声色的闪过一丝冷意,帷幔随即缓缓落下。
而南无歇则带着卫清禾,住进了码头附近的客栈,站在二楼窗前,他看着远处码头的混乱,又看了眼茶馆方向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栾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嵇舟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茶沫,对面的栾序承却坐立难安。
“明瀚兄,如之奈何?盐船被劫,如今民怨沸腾,谛听台和天督府还都来了婺州,再这么下去,咱们私盐的事怕是要藏不住了!”
栾序承的声音带着急意,连平日里端着的大家公子派头都散了大半。
嵇舟放下银签,“别急,坐。”
他抬手给栾序承续了杯茶,茶汤碧绿透亮,热气氤氲着他温润的眉眼,听不出半分焦躁。
“喝口茶先。”
栾序承此刻可谓是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嵇舟如此淡定他更急了,刚欲开口,只听那人继续道,“司徒空和温不迟……他们俩可并不是心同一条,到了婺州必是互相牵制,咱们正好能借这个空隙把尾巴收干净。”
“可那盐船里还有你们家的木盒,万一被他们查到——”
“木盒的事,”嵇舟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一派往昔从容风度,“我已经让人去江下游找了,倒是茶厂那边,你的账房先生的事还没处理干净,这事儿可别再出岔子。”
提到账房先生,栾序承的脸色更白了:“我已经让人把他经手的账本全烧了,应该……应该没破绽。”
嵇舟笑了笑,轻轻敲着桌面:“‘应该’可不行,温不迟的谛听台最擅长查这些’没烧干净’的账,你得再派些人手去茶厂,把跟那个账房有关的记录,连根拔了才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文景兄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送信了,让他来婺州安抚民心,把话题往水匪身上引,你这边也配合着放些‘水匪打家劫舍’的消息,先操控民心舆论,把水搅浑。”
栾序承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是明瀚兄想得周全。”
嵇舟笑而不语,目送栾序承离开书房后,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一片冷冽。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漫天的柳絮。
“南无歇……”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原先从未示于人前的阴狠终于决堤,“想查盐船,想翻江南的官场,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与此同时,戚谌徽正收拾着行囊,书童站在一旁,小声道:“公子,嵇大人让您去婺州安抚民心,可外面都在传栾家与水匪结怨已深,水匪绝不会善罢甘休,您这时候去,会不会有危险?”
戚谌徽握扇的手微紧,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纵是龙潭虎xue亦不得不往,我与明瀚兄、言明兄乃多年知交,若因畏难而却步,岂非不忠不义之徒?”
书童默然,不再多劝,戚谌徽负起行囊踏出房门,夜色渐浓,马车辘辘驶离城门。
而婺州城里,喧嚣还在继续,司徒空的人在码头搜了半宿,只找到几块盐船的碎木板,连盐引的影子都没见着,气得他踹翻了码头边的货箱。
“一群废物!连点线索都找不到!”
温不迟独坐茶馆整夜,细听百姓议论,从“栾家私盐”到“水匪之患”。
“水匪?”他轻笑,“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儿。”
客栈二楼,南无歇阅毕卫清禾所呈来的密信,上书:戚谌徽已动身赴婺州。
他放下信笺,唇角微扬:“嵇舟倒是会寻帮手。”
卫清禾恭立一旁:“侯爷,需不需要派人拦截戚谌徽?若真让他将流言压下……”
“不必。”南无歇微微摇头,起身行至窗边,远处茶馆的灯火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开一丝难以捕捉的暖意,“他就算不来这婺州的舆论风向也迟早会变,况且让他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