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51)
“你女儿……”她气若游丝地说, “可真是可爱……”
府外的夜色沉沉压着众人,骆谦的护卫们持刀列阵,气息肃杀,风把檐下的灯笼吹的东摇西晃,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水底挣扎的鬼魂。
众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可里面始终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那堵墙太厚,那道门太重,那些站在门口的守卫把所有的动静都挡在了身后,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漏出来。
“不行。”晁澈云忽然压不住焦躁的往前走了一步,“不想死的就滚开!”
随即领头的侍卫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刀没有出鞘,依旧是横在胸前,用刀鞘把他拦住。
“公子,”那人说,语气平板,“退后。”
晁澈云眸色一沉,手腕翻转,佩剑已然出鞘半寸,目光一寸寸刮过那侍卫的脸,继而转向那根横在自己胸前的刀鞘,“倘若我非要进呢?”他低语,“你拿命拦我?”
“倘若诸位非要硬闯,”那侍卫没有让开的意思,“那南小姐的性命在下就不敢保证了。”
“你威胁我?”晁澈云往前又逼了一步,守卫也同时进了半步以做宣告,刀鞘顶在晁澈云胸口,他怒火中烧,寒冰对峙,又往前顶了半分。
这一动,双方阵营的人皆齐齐上前一步,阵型收紧,刀枪相向,空气瞬间绷紧,仿佛只要再多一分力就会崩得粉碎,兵刃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一触即发的战火在门外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彼此,只待一个契机,便要爆发一场混战。
温不迟旁观着这窒息对峙,紧张持续蔓延,府邸内外,皆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死寂与凶险。
“再等等,再等一刻。”
晁澈云偏过头看他,温不迟没与其对视,始终盯着那扇门。
一刻,就一刻。
两拨人就那么对峙着,像两群被冻在冰层里的鱼,谁都动不了,谁都不肯先动。
又是良久的等待,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门轴发涩艰难转动了一下。
“吱——”
众人同时回头抬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轻响抓了过去。
沉重的府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门轴转动,两扇木门一寸寸从里面顶开,晁澈云的手紧了紧刀柄,温不迟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没人知道下一刻走出来的人会是谁。
廊下的光晕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在风里摇摇欲坠,把门槛内外照成两个世界。
目光持续聚焦,只见一个人影一点点探入微弱的光中。
南无歇的面庞被恍惚的灯火映亮的时候已经快要看不出活人的气息。刀拖在身侧,刀尖划过砖石,刺啦声断断续续,他了无生气的从黑暗里一寸寸踱出来的,每一步都似在泥潭里拔足,浑身的裂口汩汩渗出深色,顺着手臂漫上刀柄,再沿刀身滑至刃口,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任何,脸上血污纵横,露出来的眼睛空洞无物,垂视着脚下的砖、满地的血和自己踩出的路。
累极了,筋疲力尽,每一步膝盖都几欲弯折又被他硬生生撑住,勉强维持着不倒的姿态,连眨眼的力气都近乎耗尽,半睁着眼,像一头被掏空脏腑的兽,仅存躯壳在前行。
府门外一片死寂。
众人如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目光从他的脸落至脚下的血迹,再顺着那道血线,移回他垂在身侧的手。温不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南无歇迈过门槛时脚步踉跄,看着他膝盖弯得越来越缓,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再也起不来。
南无歇跨出门槛后骤然停住,刀仍垂着,血依旧滴落,他缓缓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目光扫过守卫的靴、腰间的刀、晁澈云紧绷的脸,最终,落在了温不迟身上。
那目光定在温不迟脸上,空无一物,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无脱身的解脱,只剩枯井般的荒芜,井底唯有淤泥,似在辨认,似在确认,确认眼前人还在,确认自己并非沉于长梦。
温不迟亦望着他,两人隔了十几步,中间隔着满地血污、将熄的灯笼,与一众屏息之人,夜风穿巷,吹起南无歇额前黏血的发,他不眨眼,温不迟也不。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声中,那领头侍卫忽然抬手!只见那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门前守卫见状,齐刷刷收刀入鞘,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短促的脆响。
晁澈云骤然转头!手已按上刀柄,以为要动手,却见守卫们抽出短刃,刃口朝内,抵在了颈侧。
影卫们的心跳到了喉咙,晁澈云刀已出鞘半寸,臂上肌肉紧绷欲裂,刀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第一道血线喷溅,悄无声息。
刃口从喉结上方切入,横拉而过,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整片,守卫膝盖一软,直挺挺栽倒,闷响过后再无动静。
身旁之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如多米诺骨牌,如被割倒的麦秆,从门口排至巷口,不过眨眼之间。
血从尸身底下漫出,沿砖缝流淌,逼得晁澈云后退一步,靴底踩入血泊,一声黏腻的响。
领头的那个还站着。
他没看倒地的手下,没看满地猩红,没看晁澈云悬着的刀,只侧头用余光睨着南无歇,目光平静如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绪,无人得见。
“少主有令,城南十二里外有个庄子,庄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言罢,他缓缓抽刃抵颈,不急不躁,仿若例行公事,随后偏头最后看了南无歇一眼,无恨无怨,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刃口切入,所有人都死了,然而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未看旁人一眼,只望着温不迟。
空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上浮,如井底渗泉,初时无形,察觉时已漫至井口。
他嘴唇翕动,众人屏息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出城寻人。
须臾,南无歇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要散:“好累啊。”
众人屏息之间,晁澈云一眨不眨地看着刀从南无歇掌心滑落,刀尖戳地,晃了晃,哐当倒地,滚出两声脆响。
南无歇委实不是做正经人的料子,只见他此刻望着阶下的温不迟缓缓张开双臂,动作滞重如在水中,抬至半途微微发颤,仍竭力与肩平齐,“要抱。”
晁澈云原本望着南无歇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狂跳,拳头紧握,直到这两个字落地。
有病吧,妈的。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将所有的嫌弃与后怕尽数倾出,“操。” 嘴里迸出一个字,猛地别过头,再不看他。
南无歇依旧未瞧他,他只望着温不迟,双臂张开,身子前倾,如一座将倾的塔,只差最后一阵风。
***
卫清禾带着那队人马冲出城,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南无歇昏迷前下了死令,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队人马很快没入巷口晨雾里。
城南十二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等卫清禾一行人赶至天已大亮,晨光把庄子门口那些杂乱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团发黑的稻草和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
卫清禾蹲在草堆前,伸手抚过稻草,低低骂了句脏话,起身再看,那些脚印一路往北,顺着官道,直直朝着北边延伸而去。
他攥紧了拳头,翻身上马掉头往回赶,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震荡,越急,越远。
李征的笑声从主帐里传出来,尖锐刺耳,惊起了帐外枯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他坐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两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楠楠咬着嘴唇,男孩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征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高大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上,又轻又慢的摸了摸。
楠楠僵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男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