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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问神明(174)

作者:太空水母 时间:2026-05-22 09:07 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权谋

  “温大人……咳咳…我好难受啊……”
  “……”
  温不迟本是对此半信半疑,可架不住郎中把过脉后点了头开了药,还特意嘱咐过近日要多歇息不可劳作。
  这还叫人怎么打骂?这只能照顾了。
  温不迟没回头,语气平板地陈述:“药已经在小厨房煎着了,过会儿用了药,你再好好睡一觉。大夫说了,本不是什么要紧重症,许是前些日子身心操劳过度,积累所致,这几日你多歇息,按时服药——”
  温不迟有理有据的话还没说完,南无歇便可怜兮兮地打断。
  “温大人…”他唤他。
  “嗯?”温不迟转过身来看他。
  “不对。”南无歇摇摇头,锦被随着动作拱起一团。
  “什么不对?”温不迟蹙眉。
  “药不对。”
  “?”
  南无歇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像是沉潭里投入了星子,蚕蛹费力地往榻边咕涌了两下,凑近了些。
  湿润的目光直直锁着温不迟。
  “要亲亲。”
  “……”
  真是多余认真听他讲话,温不迟不再理他,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出去。
  温不迟端着药碗回来屋内时,南无歇已然调整好了状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中,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病是真的病了,如此一个矫情饰诈——哦不,是侍病邀宠的机会,不利用非人哉!
  温不迟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南无歇便一脑袋钻进被窝里,从被沿下发出闷闷的一声。
  “烫。”
  温不迟手顿了顿,耐着性子将勺子收回,又轻轻吹了好几下,用唇畔试了试温度才再次递过去。
  南无歇这才慢吞吞地凑近,只抿了一小口便立刻蹙起眉头,开始耍赖。
  “……苦。”
  他带着委屈,眼神控诉地望着温不迟,仿佛这药的苦味全是对方的过错。
  “你到底难受不难受?”温不迟不为所动,又将勺子递近了些,“张嘴。”
  南无歇却不肯再张嘴,反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含糊道:“晕……没力气,抬不起头。”
  温不迟瞥了一眼他裹得严实的嘴巴,默然片刻,终究还是妥协。
  他放下药碗,俯身过去,一手轻轻托住南无歇的后颈,将人稍稍扶起一些,另一手再次端起药碗,送到他唇边。
  这回南无歇倒是配合地就着碗沿喝了几口,只是每喝一口都要轻轻抽一口气,长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忍受着天大的折磨。
  一碗药断断续续喝了快一刻钟,期间不是嫌太苦要缓一缓,就是呛着了轻咳需要温不迟拍背顺气。
  好容易一碗药见底,温不迟刚松了口气,准备将空碗拿开,手腕就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冷……”南无歇从被子里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地勾着温不迟的手腕,掌心倒是滚烫。
  他眼巴巴地看着温不迟,“被子不暖和。”
  温不迟看了一眼南无歇身上那床厚实的锦被,沉默了两秒。
  “那你要如何?”
  “温大人摸摸就不冷了。”南无歇得寸进尺,直接将温不迟的手拉进自己被窝,贴在自己暖烘烘的腰间,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温不迟鬼使神差的没有抽回手。
  南无歇似乎满意了,闭上眼,咕哝道:“头也疼…温大人给我揉揉好不好…”
  温不迟:“……大夫没说需要揉头。”
  “可它疼,”南无歇理直气壮,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光水润,“温大人揉揉就不疼了,比药管用。”
  温不迟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罢了,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他心中如是想道。
  指腹轻轻按上南无歇的太阳xue ,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揉按。
  南无歇立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大半个脑袋都靠在了温不迟腿边,鼻间嗅着对方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嗯…温大人真好。”
  揉着揉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似乎真的要睡着了,温不迟手上的动作也慢慢停下。
  良久,温不迟刚想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
  “别走。” 南无歇眼睛都没睁,精准地又勾住了他的手指,“陪陪我吧。”
  他语气很平静,也很认真,完全没有了耍赖的意思。
  温不迟一时怔住。
  “自从我娘去世,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南无歇始终未曾睁开眼睛。
  “陪陪我吧。”
  他又说了一遍。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褪尽了锐利张扬,还有些孩子气的睡颜,竟忽然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眼前这个看似无所不能总以强势或玩闹姿态示人的南无歇,其来路与过往,简直是不堪多言。
  南无歇的童年吃了不少苦,这个苦并非饥寒交迫流离失所,而是一种浸透在繁华京城与巍峨宫墙里更为彻骨的孤独与身不由己。
  南无歇的童年始于侯府深院尚存的些许暖色,父亲南淳风常年镇守北境,母亲便是他全部的天空。
  记忆里,娘亲的怀抱柔软馨香,会哼着轻柔的调子哄他入睡,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字,会在春日里带他在自家广阔的庭院中扑蝶。
  乌野和卫清禾自那时起便跟在他身边,是玩伴,也是仅有的可以毫无顾忌嬉闹的对象。
  府墙之内,尚有孩童的天真与庇护,可侯府的门槛之外的世界对他却是紧闭的。
  南家功高,却也树大招风,立场微妙,诸多世家明里暗里叮嘱子弟,莫要与南家小侯爷过于亲近,免生事端,偶有不知事的孩童愿意与他玩耍,往往也被家人匆匆寻回。
  崔始颉是少数与他家有些渊源,又因崔父性情疏阔不会加以阻拦的他童年里府外唯一的玩伴。
  但普兆年间朝局复杂,他们并非时时能见,更多的时候,小南无歇只能趴在侯府花园的假山上,望着墙外街巷里其他孩子追逐笑闹的身影,那喧哗声隔着高墙传来,显得遥远而模糊。
  五岁那年,母亲病逝,那点仅存的至亲温暖与庇护也骤然抽离。
  天空彻底灰暗下来,偌大的侯府更显空旷寂静。
  父亲上书好几次想回京些许时日都被先帝驳回,这唯一的血亲依旧远在天边,可孤寂的灾难远不止于此,真正的桎梏,来自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先帝李轲干一道“体恤功臣之后、朕心什喜”的旨意,便时常将他召入宫中,美其名曰受皇家教诲,实则是羁縻在京的质子。
  一年之中的大半时光,他都是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度过。
  先帝指定的宫殿宽敞空旷,陈设华丽却毫无生气,乌野和卫清禾被毫不留情地挡在宫门之外,他身边环绕的,只剩下宫里分配来的太监与宫女。
  那些人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们伺候起居却从不多言,他们执行命令却从无温度,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用处”,也明白如何“照看”才能让上头满意,至于这孩子是否吃饱了,是否穿得暖,是否快乐是否害怕,那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那时他刚满六岁,宫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大声喧哗,甚至不能过多地表露情绪,他像一件怪异的商品一样,被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所有人侧目、衡量。
  先帝偶尔召见,总会有意无意的以威压驯顺他,御花园行走经常有皇子与其伴读拿葡萄丢他辱他,也是自那时起,他逐渐接触到这雕梁画柱间吃人的规矩。
  皇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宫殿太大太大了,烛火跳动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没有娘亲温柔的故事,没有乌野他们笨拙而真实的陪伴,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殿内那随时在监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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