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93)
“楚圻这边让人盯紧点。”南无歇的声音很轻,“他是个心思细的。”
“属下明白。”卫清禾应道。
“走吧,”南无歇看向城门的方向,“回城接孩子去。”
说罢,他转身往山下走,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环金色。
山路旁的各色野花正开得热闹,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城南里的商贩们正吆喝得热闹,风吹过,裹着甜甜的糕香。
南楠刚拐出巷口,一眼就瞧见了糖画摊子上那柄亮澄澄的铜勺,立马拉住温不迟的衣袖摇来摇去:“叔父叔父,楠楠想要兔子,想要叔父给楠楠折的那种兔子!”
温不迟取出碎银递过去,老师傅手腕轻转,糖稀徐徐流淌,在案板上勾出一只圆耳朵小兔,最后随手再再撒上雪白的糖霜。
“温叔父你看!这只比那天那只还要大!”南楠眼睛圆溜溜,费力地垫着脚指着案上的图形,吱吱喳喳地说。
温不迟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上次见面,她还脆生生喊的是“温哥哥”,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这念头只恍惚了一刹,他便接过糖画递去,声音依旧清淡:“拿稳,别摔了。”
南楠小心地舔着糖霜,又拉住他的袖口往人堆里钻:“温叔父,前面有风车!我上次看到红色的转得可快啦!”
温不迟任由她牵着走,脚步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市集喧嚣,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走到糖葫芦摊前,南楠又站定了,仰起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地眨巴:“温叔父,楠楠想吃这个。”
温不迟没多话,掏出碎银递过去。
南楠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酸得直缩脖子,却又立刻笑出小梨涡,伸手将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叔父也吃,吃酸了就笑啦!”
温不迟侧脸欲避,却见她嘴噘得老高,小手举得固执。他只好低头咬下一颗,山楂的酸涩混着糖衣的清甜在齿间漫开,方才那点疑惑,也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
“温叔父,你看呀!”没走几步,南楠又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叫起来。五彩风车呼呼转着,她雀跃地拉他跑过去,挑了个粉的举在手里跑来跑去,笑声清亮得像洒了一地的阳光。
温不迟静静站在一旁望着她,日光镀在她发梢,漾开一圈柔软的金光,有行人匆匆擦过,险些撞到她,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回身边,掌心触到她小小的肩膀,软乎乎的。
经过糕点铺,南楠又走不动路了,这么些年能一口一口把自己喂得圆乎乎的,那可完全归功于打心底里对于美食的虔诚啊!
小娃娃眼巴巴地盯着里头的桂花糕:“温叔父,那个闻着好香……”
温不迟乖觉地走进糕点铺,买了一份桂花糕。
南楠接过一块,小口咬着,桂花的香气漫开,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温叔父,你也吃一块,可甜啦!”
温不迟接过另一块,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着,一边吃一边出神:自己这是怎么了?被夺舍了?仿佛中了什么蛊似的,这孩子说东他就不往西,要甜的不买咸的,她像是自带一股柔软的力量,教人不自觉就依从。
“温叔父,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呀?”南楠牵着他的手问。
温不迟低头看她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等不忙的时候,就带你来。”
南楠欢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好!楠楠最喜欢温叔父啦!”
温不迟压了压心中微妙的欢喜,轻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往回走时,南楠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刚才看见的小鸡好小,一会儿说糖画的兔子好吃。温不迟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没再想那声“叔父”的由来,那点困惑早已被抛到了脑后。
快到巷口时,南楠突然停下脚步,探头望了望,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挣脱他的手向前跑去。
“爹爹!”
温不迟的手还悬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两道身影。
第59章
南楠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进其中一人怀中,南无歇含笑蹲下身,将她稳稳接住,抬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才抱着她站起身。
而后他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入温不迟怔忡的视线。
温不迟整个人顿在原地,望着南无歇怀中的南楠,再对上对方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终于后知后觉地将那声“爹爹”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原来这孩子, 是南无歇的女儿?
南无歇抱着南楠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慵懒如常:“有劳温大人,陪我家楠楠玩了一下午。”
温不迟唇瓣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的点滴瞬间掠过心头:那声“叔父”、糖画的甜、风车的转、她软软的小手……一切欢愉忽然都蒙上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望着南无歇含笑的眼睛,胸口莫名发堵,一时心乱如麻。
南楠还窝在南无歇怀里朝他挥手:“温叔父!明天楠楠还要找你玩!”
南无歇低头看了眼女儿,再抬眼时,话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调侃:“看来楠楠是真喜欢温叔父,倒省了我这做爹的不少心。”
温不迟猝然别开视线,一股无名火蓦地窜起, 堵得他心口发闷。这情绪来得突然又尖锐, 他甚至辨不清缘由, 只觉得南无歇那从容含笑的模样格外刺眼。
他何时有了女儿?他竟从未提及, 这念头一闪而过,搅得他心头更乱。
他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语气疏离:“不过是顺路照看一下,南侯爷还是照看好自己的千金,勿要随意托付于外人。”
那句“外人”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其中涩意,他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脑子丝毫转不动。
“这么见外?”南无歇又向前迈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巷口的阳光斜落,将影子叠在一处。
“晚上我去找你,”他压低嗓音,眼尾轻弯,像藏了一钩撩人的月,“有事儿。”
他抱着南楠的手臂紧了紧,目光从温不迟微僵的指节上掠过,唇角的笑意更深。
温不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观意识,“侯爷若无要事,温某就先回衙门了。”
南无歇不再留他,只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转身步入巷尾,直至消失,他这才低头蹭了蹭女儿的鼻尖,轻笑问:“楠楠今天和你温叔父玩得开心吗?”
“开心!”南楠重重点头,“温叔父还给我买了桂花糕!”
南无歇低笑出声,眼底流转着几分得意:“那下次,我们再让温叔父带楠楠玩,好不好?”
孩子欢喜应允,全然未觉她这个“奸诈”父亲的话中深意。
巷口风暖,南无歇望向长街尽头,眼中笑意未散。
***
婺州的春来得早,码头的风裹着水汽,吹在人脸上已带了暖意。
搬运工老周扛着货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岸边浅水里朝货船走。
走了几步,脚下突然被什么一绊,他低头看去,浑浊江水之中浮着一团模糊黑影,正随波朝岸侧漂来。
“哎,这撒子东西哦?”
老周撂下货箱,招呼旁边几个工友凑近,有人拿来竹竿,小心将那团黑影拨至岸边。
待看清那是一具蜷缩的人形时,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尸体泡得发胀,衣物紧贴着皮肤,面目早已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子。
“死、死人!快报官!”
一声惊叫炸开,人群霎时骚动起来,有人飞奔去找码头管事,更多人则远远站着探头张望,将将喧闹混乱的码头倏然静下大半,只剩江水不断拍岸的声响。
消息传至府衙时,司徒空刚自暗桩据点返回,正对桌上卷宗凝神蹙眉。
“大人!码头发现一具浮尸,约是半刻钟前被船工看到的!”左尉疾步入门,低声抱拳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