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60)
南无歇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际,那里已隐约可见星辰。
“是啊,有些代价,避无可避,”他目光从苍穹移开,轻叹一声,“你说的对。”
楚圻看着他眼中不真不假的承认,不疏不近地笑了,二人就这么维持着明显的距离平衡,既不撕破脸刨根问底,也不做任何妥协。
又经过一番不咸不淡的拉扯发酵,南无歇始终维持着不乏不泛的为难与矛盾,楚圻心底已经了然,他也在暗中计算着脚程和时间。
差不多了。
既死活不接,逼着你接就是了,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不接也就都接了。
“先前楚某所言,不知侯爷……思虑得如何了?”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核心,但语气并不急切,反而带着一种兴趣意味。
南无歇似乎在艰难权衡,缓缓道:“阁主所言‘破而后立’,其理深远,如今朝局积弊确需猛药,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恰到好处的表演了疑虑,也在透露一丝认可的动摇,但重点只落在后续结果的质疑上。
这符合一个有所图谋却又顾忌结果者的矛盾心态。
楚圻眸光微闪,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侯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史书工笔向来由胜者书写,民心?待乾坤颠倒,日月新天,予其温饱安定,何愁民心不归?眼下这些代价是为荡涤污浊必须付出的牺牲,侯爷手握兵权,更与温大人关系匪浅,此时若借势而起,内外呼应,岂非天赐良机?”
他将“刀”柄再次往前递了递,描绘着诱人的前景。
南无歇脸上露出焦灼的挣扎之色,他背过手,在庭中踱了两步,仿佛内心交战激烈。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山庄内的火把被点燃,跳跃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内外呼应……谈何容易啊。”南无歇摇头,语气沉重,“温大人刚经大难,自身立足未稳,李升心思难测,楚阁主,此法虽速,然戾气过重,恐反噬己身。”
这番话,在犹豫,在探讨,带着被说服的可能,邀请着对方。
但楚圻眼底的审慎并未减少。
南无歇拖延得太自然了,话题始终在边缘打转,不深入,也不决断。
他在等什么?
“侯爷,”楚圻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语调平淡,话却直白。
柔软的刀子杀人最是痛。
“侯爷的人,还需要多久?”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庄外围的密林中仿佛呼应一般骤然响起几声尖锐的鹰啸!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起势号角。
“呜——!”
几乎在同一时刻,后山天上炸开一团团紫黑色烟雾,千宸阁独特的传讯带来了急报,千里之外的江南剩余部下已到达就位,随时冲锋。
双方摇的人,同时到了!
南无歇左右踱步的动作停下,转过身,看着楚圻。
“现在。”
不再伪装,就是现在,二人心知肚明。
“痴儿。”楚圻摇头,可惜道,“贪心不足,功败垂成。”
贪心,他楚圻确是这么理解的。
做人、做事不可既要又要,楚圻自己选择的清楚,他从不犹豫,而南无歇的抉择贪婪,他要洗刷污秽,也要兵不血刃。
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南无歇从来固执,他只缓缓抬手摸了摸耳朵,“倘若我非要……左右兼得呢?”
高墙之外两队人马绞杀在了一起,厮杀声响彻山间,栖霞山庄此刻被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庄外已是炼狱,金属撞击的锐响撕破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摇曳,将交错的人影投射在树干和山石上,扭曲如鬼魅。
怒吼、惨叫、刀锋入肉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所有声音混杂成一股狂暴的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山庄的围墙。
卫清禾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乌野则如一头暴熊,领着另一队精锐,专事冲垮千宸阁外围的防御阵型,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
千宸阁的守卫亦非庸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凶性结成战阵顽强阻击,兵刃交击的火星在黑暗中不断爆开。
不断有人影倒下,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弥漫开来,连山庄内都能隐约闻到。
庭院之中却是诡异的静。
火把的光稳定地燃烧着,将楚圻与南无歇的身影拉长投在地上,菊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方才修剪下的残枝败叶还静静躺在陶盆边。
外面的喊杀震天,兵器碰撞的巨响就在一墙之隔,然而,站在庭院中央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楚圻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南无歇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画,而非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暴起杀人的对手,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处的风雨,扰不了他此刻的闲情。
“听这动静,” 他开口,声音奇穿透庄外混乱的嘈杂,清晰而生动,“侯爷麾下,果然精悍。”
南无歇目光微闪:“楚阁主的部下,也足够顽强。”他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
墙外,突然爆起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嚎,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更加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怒吼。
“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山庄某处侧门被巨力撞开,夹杂着更近的喊杀和惊呼!
尹千风同庄内的侍卫统一抬手握住刀柄,均向前半步,架起绞杀之势。
而楚圻只略一抬手,将众部下制止,随后意味深长的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你可想好了?”
这话从前他问过一模一样的,就在南无歇欲拉他楚圻入局那日。
此刻,他又问了一遍。
墙外声音爆裂巨响,战斗的锋线明显向着庭院方向推进。
楚圻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聆听着那段不太和谐的杂音。
随即又看向南无歇,啧了一下舌,惜之又惜:“可惜了这满园的花了,怕是待会儿,要染上些杂色了。”
第102章
南无歇动了。
一步踏出,周身那股一直敛着的杀气终于漫开。
是呼啸而出的凶兽,是刀锋过后的余温,又是战场上迟迟未冷的血腥。
楚圻的气息依旧深不见底, 两股气势撞在一处,无声无息,却像地底两道相向而行的火瀑, 在看不见的地方轰然交错。
“染上的——”
南无歇的声音带着斩金断铁的决绝,逐字碾磨而出,与外界的厮杀声形成了奇异的共鸣与对抗。
“——只会是你该付的代价。”
庭院内, 空气凝固如铁,庭院外,血肉横飞,生死一线。
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雅一暴,形成了无比尖锐讽刺的反差,他们二人既是外面那场混乱的根源与目标,又似乎超然于那混乱之上,在进行着另一场更为凶险更为致命的无声厮杀。
“大业将成而隳,行百里者半九十。”楚圻惋惜摇头,评价道, “南无歇,你愚蠢。”
“是你先越了线。”南无歇声音沉冷,拇指抵住刀镡, “没有你这种玩法,楚圻。夺权争霸,各凭本事,战场厮杀,死得其所,但视人命如草芥,以无辜者鲜血为饵,搅得天下不宁……你,不配谈什么‘破而后立’。”
楚圻忽然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山庄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好一个‘不配’!南无歇,你贪得无厌,你愚不可及,成败须臾,前功尽泯。”
南无歇也跟着轻笑,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静立片刻,目光慢慢回到楚圻脸上,眸子里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凛冽的寒锋。
“楚圻,我早跟你说过,聪明不代表有智慧。”南无歇的声音平稳,“论起愚蠢,我们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