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41)
他顿了顿,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向下梳理,语气渐沉:“再者,动机呢?温漱亦有什么价值…左不过是一个被温家宠坏了别无长处的废物,杀他能得什么好处?撼动温家…?寻仇暗杀…?温老三虽然不成器,在外头却也算不得穷凶极恶,”
他眯起眼睛,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不应该啊……”
南无歇越分析,越觉得此案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看似有路,实则处处是死胡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合常理的核心问题——
无人有“理由”,必须用“这种方式”,去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温漱亦”。
这三个必要的重点,将整件事情越裹越乱。
“谁会这么做呢……”南无歇喃喃低语,深邃的眼中满是困惑与审慎,“……会是谁呢……”
他左右踱来踱去,自言自语了半天,思维转的冒烟,而楚圻则始终不言语,只安静烹茶。
须臾,少年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手中动作未停,将刚刚沏好的一杯碧色茶汤轻轻推到南无歇面前。
然后,一个平和沉静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南无歇耳畔。
“是我。”
楚圻说。
第90章
南无歇闻声一怔。
他转过头,空白中带着错愕的目光落在楚圻脸上,随后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
“啊?”
楚圻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微微一笑,笑得一团和气, 清晰地确认了一遍:“是我让人,在那批途经华州的香料上动了手脚。”
南无歇彻底懵了, 他眨了眨眼, 眼神依旧是清澈空白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过龙椅上那位为打压温家,从而能让温不迟除他李升以外再无依靠,都没想到罪魁祸首之名会从楚圻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方式认下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主观意识,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解,问:“为什么?理由呢??你跟温老三……你们八竿子打不着啊,”
他两步走到对方面前,追问:“你们认识?他得罪过你?”
楚圻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认识,也从未有过交集。”
“那你为什么??”南无歇是真的被这莫名其妙的答案弄糊涂了。
楚圻的目光落在南无歇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欣赏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温家的事我略有耳闻, 听说……那位温三公子, 对温掌印官,很是不好。”
他顿了一顿,抬眼仔细瞧了瞧南无歇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茫然,继续用那种无波的语调说道:“我这不也算是……帮你出了口气吗?”
“……”
南无歇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离天大谱的说辞简直让他气不打一出来。
他脑海中疯狂扒拉着可用的词汇,但都无法精确的表达出他此刻心里的哭笑不得,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xue都在突突直跳,千算万算,没算到真相竟是如此儿戏,又如此地让他措手不及。
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他看着楚圻那张沉静和熙的脸,稍稍平缓了思绪。
敏锐的直觉便让他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不对劲。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
“那你如何能算准,动了手脚的那盒香就一定能落到温漱亦手里?”
疑问抛了过去,楚圻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垂下眼眸看着茶炉上氤氲的水汽,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提上了壶,并不打算回答。
南无歇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疑云更重,声音沉了下去,重新追究那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核心问题。
“你就因为他待温不迟不善,就如此大费周章地置他于死地?”
楚圻依旧沉默,只是专注地将沸水注入茶壶,激荡起茶叶旋转。
“楚圻,你觉得我信么?”
楚圻终于抬起眼眸,对上了南无歇探究的视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自然不是光为了这个。”
“说,”南无歇耐心告罄,“如实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圻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唇角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淡,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认真,缓缓道:“因为……”
他轻巧一顿,眼珠挑衅似的转了一圈,装作思考状。
“因为我也心悦温掌印官,这个理由,可以吗?”
南无歇闻言直接晃了神,表情僵在那里,他被这说辞逗乐了,人在极度无言之际总是会笑出声。
太离谱了。
无论是真是假都太离谱了。
他是真被气笑了。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回过神,探寻的目光将楚圻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随后绕着楚圻走了半圈,在那人身后站定。
“行,我知道了。”
他嘴上说着“行”,心里却也在飞速盘算,楚圻这话真假难辨,说是假的,这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心思深不见底。
可要说是真的……
楚圻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委实让人心头躁动。
摸不着底啊。
这楚圻,心思缜密,手段莫测,聪明的让人不得不防,但他行事向来有其章法和目的,绝非行事无度的疯子,南无歇左盘右问,威逼利诱,楚圻却始终像一团迷雾,绕来绕去,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真正令人信服有的有用答案。
他承认了是他做的,动机却说得如此儿戏又暧昧,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在享受这种将南无歇置于迷雾中的感觉。
眼看窗外天色已然擦黑,南无歇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深深看了楚圻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警告,还有未能得到答案的不甘。
“你……”
他真是想骂楚祈一顿,无论是因为棘手的温老三一事还是为着那句轻飘飘的“心悦温大人”。
但“你”后面是什么,他卡住了。
半天没“你”出个一二三,他便瞥了楚圻一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楚圻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将他送至山庄门口,夜色沉沉,山庄门前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南无歇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笼光影交界处的楚圻,对方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衫,身姿挺拔,面容隐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不再犹豫,一扯缰绳,策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很快远去,最终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楚圻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南无歇消失的方向,神情在阴影中莫测。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垂首肃立,同样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楚圻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未曾改变,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那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帝都。
须臾,他薄唇轻启,声音轻缓,冰冷决断。
“再等等,再让火烧一会。”
“是。”
***
自温漱亦暴毙红蝶坊,京城表面的平静下便暗流涌动,温老三虽不成器,却并非四处结怨之人,若说这京城里有谁真能称得上与他有“嫌隙”,恐怕也只有他这个被其视若污点,屡屡折辱的异母弟弟温不迟了。
此节既然温不迟与南无歇二人能想到,旁人自然亦非愚钝,坊间私下的猜测早已如地底暗河一般悄然流淌,起初,人们只敢在茶余饭后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几句,终究是顾忌着温不迟如今的权势与冷硬名声。
然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众心一动,则祸大矣。 *
不过三两日光景,一股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阴风骤然将这股压抑的猜测掀到了明处,众说纷纭开始在街坊邻里间窃窃流传。
“听说了吗?温家三少死得蹊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