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66)
他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了惨案的受难者的身上。
南无歇正歪在仅存完好的太师椅中,发冠略歪,几缕碎发垂落,嘴角却还挂着那挥之不去的餍足又讨打的弧度。
晁澈云的目光在南无歇身上转了个来回,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淡漠,只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淡淡点头评价道:“战况颇烈。”
南无歇顺手捋了捋散落的发丝,面不改色:“地滑,摔了一跤。”
“挂彩了?”
“添点威风。”
“看着狼狈。”
“些许微尘罢了。”
晁澈云不再多言,寻了处还算齐整的空地,也不挑剔,抱臂倚墙站着,将目光投向终于“冷静”下来的温不迟,以及那位心情不差的南侯爷身上。
“现在,”他语气平直,“聊正事?”
***
薛涉川正垂眸侍弄着他那株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鬼兰,刚将干燥的水苔浸入清冽的盆水中,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薛淑玉啃着个水灵灵的桃子蹦着跨过门槛,脸上还带着点外头阳光留下的暖意。
他一眼瞧见兄长专注的侧影,那副闲适的模样瞬间收敛,脚步也放轻了,像是猛然记起自己“戴罪之身”,蹭着步子挪到薛涉川身后。
他心虚试探着将下巴轻轻搁在兄长的肩膀上,黏糊糊地拖长了音调:“哥~”
薛涉川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分,只将泡发好的水苔慢慢捞出,沥去多余的水分。
薛淑玉不甘心,又用脸颊蹭了蹭兄长的颈侧,拉长了调子,黏糊得能滴出蜜来:“哥~~我真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嘛。”
薛涉川依旧不语,慢条斯理地将鬼兰的根茎小心铺开,再用湿润的水苔一层层轻柔包裹上去,动作行云流水。
见撒娇无效,薛淑玉索性像只犯了错又急于讨主人欢心的大狗,在薛涉川颈窝处不安分地拱了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惶急:“哥,你就别生气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敢背着你胡来了,真的!”
直到将那株鬼兰料理妥当,薛涉川才终于腾出手来料理别的什么东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写满“我错了”的脸上。
随后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薛淑玉试图再次凑近的额头,将他推离些许。
“长本事了?”薛涉川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华州码头的事,都能背着我去掺和南无歇那些动辄要人命的事了?”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眸光掠过弟弟有些不安的眼睛,语气里透出赌气般的别扭:“既然你这么有主张,跟他这般‘默契’,往后你俩自己玩便是,何必再来问我。”
这话听着是斥责,细品之下,却更像是一种后怕交织着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他怕的是南无歇那片深潭里的险恶漩涡,稍有不慎便会将弟弟吞噬,而那点难以言明的酸意则源于弟弟竟有了无须依靠他的“秘密行动”,对他而言,这两者都同样难以忍受。
薛淑玉见兄长语气虽淡,却并未真的甩开他,那点子小动物般的直觉立刻活跃起来。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就着哥哥抵在额前的手指,顺势又往前蹭了蹭,差点挂到薛涉川身上。
“哥~我真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使出浑身解数耍赖,“我那不是……那不是一时没想周全嘛。我保证,以后大事小事,一定先跟哥禀报,哥不点头,我绝不动弹!”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薛涉川的脸色,见兄长似乎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而且……而且哥哥你看——”他语气带上了委屈,动手去扯自己的前襟,三两下扯松了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肌肤。
只见那里还有一小片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紫痕迹。
他急于展示伤口,指着那处,告状般道:“哥,你看!他们……他们还打我!我好委屈,好惨……”
声音越说越低,偷瞄兄长的眼神里七分是真委屈,三分是小心机。
薛涉川的目光终于被他引着,落在那片瘀痕上。他静默地看了两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清淡的眸色似乎沉了一瞬。
“打死你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重,薛淑玉肩膀一缩,嘴撅得更高了,正要使出更缠人的功夫继续讨饶——
“大爷!二爷!”
外头忽然传来管家略显急促却毕恭毕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的黏糊气氛,“宫里头来人了,正在前厅宣旨,请二位爷速去接旨。”
屋内的空气陡然一变。
薛涉川抵在弟弟额前的手缓缓放下,脸上那层薄怒与别扭迅速褪去。
薛淑玉也瞬间收了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扯松的衣襟还没来得及整理,露出一小片刺目的青紫,与突然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兄弟二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薛涉川眼神示意弟弟捯饬好自己,薛淑玉眨眨眼,迅速将衣襟拉好,冲兄长点了下头。
“知道了。”薛涉川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声线平稳。
他不再看弟弟,转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率先举步向外走去。
薛淑玉赶忙跟上,脚步落在兄长身后半步,方才的黏糊与顽劣仿佛瞬间被抽走,后者锐利,前者沉静。
香案起,圣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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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哈哈哈,所以晁老二才会在宫宴那场局之前便知道温不迟会武虽然那里大家没有发问,但是还是给个交代
第106章
要说燕东山这人的出身和仕途, 那可真是一波三折,颇费了些周章。
他父亲官做到六科给事中,品级不算高, 却在朝中以清正耿直为名,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深受当时还尚在承院的苏老的赏识, 在清流圈子里很有些声望和人缘。
为子计深远,彼时当朝太傅温酒泉尚在,曾游说燕父将年轻的燕东山荐入东宫为储君效力。
这原本确是条通天的捷径,一旦得储君青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可奈何当时的东宫早已是嵇业一手把持的禁/脔,这位根深蒂固的太子党将东宫属官、伴读乃至一应差遣人选牢牢攥在手心,不容他人置喙,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燕家这么一头撞上去,自然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此路不通,便另寻他途。
燕父与温酒泉商议,目光转向了职方司或武选清吏司这类兵部下属的要害司衙,若能在此历练, 通晓军务机要,亦是晋身之阶。
筹划方起, 恰逢西陲边境传来噩耗。
西陲边军吃了败仗,总参军被俘,朝野顿时上下一片哗然,彼时的太尉谷正策都因此丢了官帽。
兵部作为中枢指挥机构,更是难辞其咎,若非后来南淳风力挽狂澜, 千里奔袭救出了人打赢了仗,兵部上下怕是难逃一场清洗。
即便躲过一劫,正值多事之秋,兵部动荡不安,绝非平稳起步的好去处。
况且,当时在位的是先帝李轲干,在这位有心无脑的帝王构画的蓝图里,兵部这把“刀”必须牢牢握在皇城手中,用以制衡边镇。
燕父左思右想,终究觉得此非良选。
正在踌躇之际,还是苏老一语点醒梦中人。
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道:“令郎性情刚直,如未琢之玉璞然天成,其长处在于守正,而非机变,六部衙门,尤以兵、吏二部最为纷繁诡谲,非其宜也。何不令其入翰苑?储才养望,涵养正气,待其学识气度俱足,再入风宪之地,执掌清议,方是本色。”
苏老此言,如拨云见日。
要知道,这可是个快车道,翰林院本身就是储相之地,于此处沉心典籍编纂文书,既能砥砺学问,又可远离部分纷争,最是养人清誉。
燕东山秉性刚正,文章功底亦扎实,在此处恰得其宜,加之其父虽官位不显,却因风骨备受苏老等清流前辈看重,在承院、翰林一系中不乏故旧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