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63)
“嗯,是该慌的吧,”晁澈云声音轻的差点就被风吹散了,“他慌,才会乱咬,把该咬的人都咬出来才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也默不作声地祈祷着,祈祷贺醒将他晁澈云的这出戏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贺醒这最后一笔才是他晁澈云私人戏台的“完美谢幕”。
嵇舟。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嵇明瀚。
夜色彻底笼罩了巷子,两人的身影在老槐树下渐渐融成两道暗影,这场由他们掀起的风波已将贺醒逼到了绝境,而嵇舟、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甚至包括李升,都无形中在一潭浑水里推着真相浮出水面。
刀剑斩不断乱麻,但借来的火可以。
“走吧,再待下去,就没有意义了。”晁澈云率先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向巷口。
贺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暗叹。
晁澈云既不用任何权势倾轧,也能舍兄长之暂屈,又能算人心之幽微,手上却干干净净。
他厉害。
巷口的灯火越来越亮,贺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晁澈云走出巷子,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残月,面不露神色,转身往主街走去了。
***
刑部牢房的石壁被湿冷浸透,壁上幽暗的烛火明了又灭,贺醒被铁链锁在架上,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昔日的矜贵早已荡然无存。
他望着面前的刑部侍郎孔席晖,忽然扯着嗓子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厉的疯癫。
“是晁澈云!是他跟我合谋的!”他猛地扯动铁链,铁锁撞击石壁发出哐当巨响,“他说他哥挡路,想要借着刺杀把晁允平拉下水,他好趁机上位!你们去查啊!去抓他啊!”
审案的孔席晖坐在案前,手里翻着卷宗,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贺公子,你说晁二公子与你合谋,可有证据?”
“证据?”贺醒眼神发直,唾沫星子喷出一个扇形,“宫宴结束后我跟他在御花园见了一次!你们去问宫人!问侍卫!去问啊!!”
孔席晖没接话,只对身旁的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会意,转身出去。
晁澈云是晁允平的亲弟,晁家从没听说过什么兄弟阋墙之争,他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兄长?贺醒这分明是疯了,想拉个垫背的。
孔席晖将卷宗合上,看向贺醒:“贺公子,人证物证俱在,刺杀用的三棱箭来自工部,天督府抓到的死士指认受你指使,连工部的林尚书都招了,你不认?”
“林彦文?他招了?”贺醒如遭针刺,骤然瞪大双眼,随即又癫狂大笑,“他自然招!他是嵇舟的人!嵇舟让他招什么他便招什么!自始至终都是嵇舟的主意!”
他挣扎前扑,铁链勒入腕间渗出血痕,目光直勾勾似欲噬人:“是他!是嵇舟!宫宴刺杀由他谋划,死士由他寻觅,连那支三棱箭都是他命林彦文自工部窃出!你们去审林彦文!去抓嵇舟啊!他如今抛出林彦文顶罪,好一招卸磨杀驴!”
话已至此,晁澈云的戏台算是得以谢幕了。
可世间哪里有这么顺遂的事?口供?断案什么时候光凭口供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哪怕招供者句句属实,也仍是架不住审讯者的遮天手。此刻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二人,今晚这里头到底说了什么、吐了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晁澈云算对了,却也算漏了。
孔席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令人生寒的冷意。
他抬眼看向贺醒,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贺醒,林尚书就在隔壁牢房,供词与死士的证词对得上,你再多说也是无用,不过是徒增罪名。”
“我没有诬告!”贺醒嘶吼着,“分明就是他!都是他嵇舟的主意!!林彦文竟敢污蔑我…我与他从未私下见过面!都是嵇舟!他早就想好了要将罪责都推给到我!他就是想让我死!嵇舟这个伪君子!不得好死!”
孔席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看来贺公子是累了,需要好好歇息,吃顿好的睡个安稳,好好想想,该不该再胡言乱语。”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再看牢里的人一眼。
走出牢房,身后传来贺醒模糊的咒骂声,夹杂着铁链的撞击声,渐渐远了。
孔席晖回头望了眼牢房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更重。
林彦文已经招了供,这案子已经算结了,可贺醒偏要扯上嵇舟,案情重大,他贺醒绝不能死在刑部的牢里,但牢房里的“疯言”,只能烂在牢里。
***
晁澈云回到府中已近亥时,他穿过抄手游廊,见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兄长晁允平来回踱步的身影,便知他又没歇着。
推门而入,果然见晁允平背对着门口站在案前,手里握着枚虎符,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身,眉宇间满是郁色:“疏远,你去哪了?听下人说你不到晌午就出门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城西见了个朋友。”晁澈云解下披风交予侍立丫鬟,语气平静,“兄长还未歇息?”
“歇得住吗?”晁允平将虎符重重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陛下让我‘休沐’,却不说休到何时,这不明摆着是停职吗?宫宴那事明明是有人设局,我却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若真查出什么,晁家百年清誉,难道要毁在我手里?”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抓住弟弟的手急迫道:“父亲远在南边治军,京里就剩咱们兄弟和小妹,若是我被定罪,你们怎么办?那些说咱们家和南家勾结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我真怕——”
“兄长稍安勿躁。”晁澈云拍了拍兄长的手背打断他,走到案边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茶。”
晁允平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盯着他:“这几日跟咱们晁家沾亲带故的都慌了神,你怎的还有朋友?”
“那些人不过也是怕引火烧身,人性使然,不打紧的,”晁澈云走至窗边,望定庭中清辉,“但我今日看着,京城流言似是已渐平息了。”
“什么?”晁允平一愣,“我这几日没出门,听下人说还传得厉害……”
“确已平息。”晁澈云语气肯定,“方才归来时特绕道几处茶坊,虽仍议论宫宴之事,却已无人再提‘晁南两家勾结’。”
晁允平皱起眉:“怎么会消得这么快?才一两日的功夫……”
晁澈云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垂了垂眼眸,“谁知道呢。”
他面上不动声色,“或许是陛下那边有了新的头绪,或许是传流言的人另有目的,总之,这是好事。”
晁允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疏远,你跟兄长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参与了?”
晁澈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咱们家不会有事,爹是镇南将军,您是禁军统领,我晁氏一族从来忠于陛下,我晁家不该有事。”
“可……”
“没有可是。”晁澈云走到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哥,先休息吧,说不定明日就好起来了,再等等,等一切都恢复原样。”
晁允平看着弟弟沉静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
两人正立着,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
兄弟俩对视一眼,晁允平一懵。
晁允平连忙整了整衣襟,正了正神情:“快去备香案接旨。”
传旨的太监是李升身边的一个年轻近侍,脸上不苟言笑,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禁军统领晁允平,宫宴防卫虽有疏漏,然念其平日忠谨,且刺杀一案另有主谋,特命其明日起复,仍掌禁军事务。钦此。”
晁允平一时怔住,“另有主谋”四字掠过耳际,弟弟方才那句“再等等”竟真的只是等了一等,只等了一口茶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