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65)
温不迟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心下微转,起了些逗弄的心思。
他面上仍端着那副模样,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
“真的?”南无歇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越过中间那张小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温大人说到得做到才好。”
温不迟轻飘飘抽回手,理了理衣袖,“侯府确比寒舍宽敞许多,这些御赐之物堆在此处,下官行走坐卧皆不便,若南侯爷肯慷慨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瞧着南无歇的那双星星眼,续道:“我这便吩咐下人,将它们悉数抬往侯府。”
“?”
南无歇闻言一怔,随即乐了。
“我是让你搬过去。”
温不迟不看他,也不接这话,南侯爷那一腔滚烫的赤诚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晾在了半空。
他倒也不恼,他知道这人是故意拿乔,便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温大人,来嘛,搬到我那吧,你这儿一亩三分地转身都怕碰着,哪有我那处自在宽敞?”
见人还不搭理他,继续诱哄道:“楠楠可是日日念叨,想时时都能见着她的温叔父,孩子还小,认准了喜欢的人舍不得分开片刻的。”
温不迟这才又抬眸赏了他一眼。
南无歇立刻讪笑着接口:“她爹也是如此。”
温不迟险些没绷住。
“怎么?她爹也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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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出自宋代郑思肖的《寒菊》。
第105章
“她爹年岁也不大, ”南无歇面不改色,一派理所当然,“况且这是我南家祖传的, 当年我爹每次离京前都得与我娘执手相看泪眼彻夜难眠,我这做儿子的,岂敢断了这脉脉温情之家风?”
正没皮没脸间, 门外响起轻叩声。
“主子,晁家二公子来了。”
温不迟闻言一怔, 他跟晁澈云素来没多少交集, 怎的突然到访?
南无歇立刻解释道:“啊,是我叫他来的,让他进来吧。”
温不迟闻言点了点头,让人进来了。
晁老二买过门槛时脸上瞧不出太多端倪,只眼底沉着些挥之不去的郁色,连步子都行得有些心不在焉,径直便朝着窗边那张空着的木圈椅走去。
一撩衣摆坐下,整个身子便泄气地靠在了窗棂上,目光投向庭院,仿佛屋里另外两人不存在似的。
温不迟眼底掠过疑惑, 南无歇适时地轻咳一声,看向晁澈云, 又瞥了眼温不迟, “有些事我一个人琢磨不透, 两个人也未必够, 这才想看看温大人有没有好法子。”
先前苏湛彧把南无歇一顿训,算是生了他的气,晁澈云也跟那人张不开嘴, 两人没辙,只得来求求跟苏湛彧关系还算缓和的温不迟。
晁澈云轻叹,目光仍落在窗外,从鼻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安排,也透着一股子“事已至此,随便吧”的惫懒。
屋内一时静默。
半晌,还是晁澈云先打破了沉默,话是对着温不迟说的,眼睛却依旧没看他:“还没恭喜温大人。”
温不迟微微扬眉:“喜从何来?”
“大仇得报,沉冤得雪,还不算喜么?”晁澈云终于转过头,看了温不迟一眼,那眼神有些无趣,很快移开,“温家那摊烂账总算清了,亲手了结总比假他人之刀来得痛快。”
温不迟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晁二公子消息灵通。”
“谈不上,”晁澈云又靠了回去,声音闷闷的,“只是觉着温大人能有这份决断和能力,很好,换做是我,大约也只能如此。”
南无歇眸光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词,适时插话,“能力?是指温大人审案断狱之能还是……”
晁澈云似乎并未深思,顺口接道:“都有吧,能在那等绝境里翻盘,没点硬底子怎么成?” 他顿了顿,夸道,“温大人功夫不错。”
此话一出温不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屋内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功夫?”温不迟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窗边那个心神不属的人,问道:“晁二公子如何得知温某会武?”
晁澈云被这直接的问题从烦闷的思绪里拽出来一点,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依旧没看他们,只望着虚空某处。
“见过呗。”
“见过?”南无歇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致,与温不迟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道:“见过什么?”
晁澈云不耐道:“见过你俩打架。”
“我俩?什么时候?”南无歇追问,“在哪儿?”
晁澈云被问得有些烦了,但还是回想了一下,道:“去年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在谛听台后头那条窄巷里。”
“谛听台后巷?”南无歇重复了一遍。
随即,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眼底倏地变得心虚,紧接着便漾开一抹极力压制玩味的笑意,下意识地侧头去看温不迟。
温不迟在听到“谛听台后巷”五个字时,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那天岂止是打架!
那天南无歇那混账直接在巷子里把温不迟吃干抹净!
那天的事让人看到了? ? ! !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温不迟耳根瞬间红透,又气又急,猛地转头,愠怒的往南无歇脸上飞了个眼刀。
南无歇被他瞪得肩头一耸,摸了摸鼻子,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他轻咳一声,转向晁澈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那个……晁二啊,你当时……都看到什么了?”
问完,他忍不住又瞟了温不迟一眼。
晁澈云此刻心思显然完全不在这头,他被自己那桩“如何让苏湛彧理理自己”的难题搅得心烦意乱,闻言只当是寻常问话,依旧那副万事不上心的调子,随口答道:“还能看见什么?从头到尾,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呗。”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带着风声的物件猛地朝南无歇面门袭来!
“唔!”南无歇求生本能促使偏头一躲,那东西擦着他耳畔飞过,“啪”地一声脆响,温不迟方才手中那只茶盏在他身后的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与瓷片四溅。
他正暗道好险,温不迟已然站起身,羞恼交加下脸色难看至极,连脖颈都泛着红色,胸口微微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那双眼睛像是要在南无歇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南无歇摸摸差点遭殃的耳朵,看着一地狼藉,又看看气得快要冒烟的温不迟。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
“我回避。”
晁澈云已干脆利落地起身,撂下三个字,目不斜视,抬脚就朝门外走。
“哎——别别别!”
南无歇像是想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凭空向晁澈云离去的方向摸了两把。
“别走别走!”
没摸着,人已经走了出去。
…………
晁澈云拎着从屋里顺来那只茶壶,靠着朱漆廊柱给自己续着茶,气定神闲地吹了吹浮沫,一口口啜着。
身后的屋子里头炸了锅,叮铃哐啷夹杂着变了调的讨饶声,温府的下人们是识趣的,都默契的远离了这间上演着屠杀的屋子,只剩下卫清禾和乌野二人在晁澈云身前的楼梯下一左一右杵着,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又各自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当暴力结束时,晁澈云的一壶茶也喝得见了底。
温不迟优雅拉开房门,对着三人微笑颔首,晁澈云面色平淡依旧,抬步便进了屋子。
刚准备回到方才那把临窗木圈椅时他脚步便停了。
窗边的椅子没了。
屋内光景与片刻前大相径庭,先前那把木圈椅已化为七零八落的榫卯与木片,凄凄惨惨戚戚地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