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82)
“我让人照着我府上的府医给的方子重新炖了盅汤,火候足,用料也实在,你…你尝尝?”
尝尝?苦哈哈的药有什么可尝的?做的再精细也变不成糖水。
温不迟拿乔,轻飘飘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瞥向他,后又垂下眼帘看手里的书,声音平平:“放那儿吧,有劳侯爷费心,下官可受不起。”
南无歇被他这软钉子碰得心口一窒,却也没辙,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食盒走近,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顾自地打开上层。
一股醇厚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舀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温不迟手边:“趁热喝点,凉了药性就差了。”
温不迟不动,也不接,只淡淡道:“侯爷的‘心意’这几日已经多得没处放了,这汤,还是留给侯爷自个儿喝吧。”
南无歇举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温不迟冷淡的侧脸,那晚刀锋入肉的触感和眼前人苍白倒下的画面再次尖锐地划过脑海。
他倒真希望温不迟让人冲进来揍他一顿,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可真是把他难受坏了。
他喉结滚动,压下那股翻涌的涩意,忽然将碗往自己嘴边一送,吨吨喝了一大口,然后咂咂嘴。
“唔,味道还是不错的,看来我府上厨子手艺还没退步。”
他努力抖着机灵,逗道:“温大人真不尝尝?错过可惜了。”
温不迟终于再次赏脸抬头,“侯爷若是饿了,自便就是,何必拿病人玩笑。”
“我这哪里是玩笑?”南无歇见他肯正眼看自己,立刻顺杆爬,把碗又递近些,语气放软,带着点哄劝,却又藏着惯有的痞气,“我是真心实意来赔罪的,你看,我这不亲自试毒了么?温大人给个面子嘛,好歹喝一口,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几日的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好不好?”
南无歇心中的小兽眼巴巴地等着那人的回应。
拜托拜托,就给我个台阶吧,求你了。
第117章
温不迟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抖擞精神后迅速绷住,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碗, 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南无歇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心下稍安,拖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目光仔细留意着他的神色,等温不迟喝完他立刻接过空碗,又递上干净的帕子,殷勤得像个长随。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听说宫里派了太医来?太医怎么说?换药是不是很麻烦?我那儿还有上好的冰肌玉容膏,祛疤最是有效,回头让人送来……”
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串,温不迟只是擦着嘴,不想立刻搭理他,南无歇看着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那点懊悔和急于弥补的焦躁又炸了锅。
他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语气刻意轻松,却掩不住那根深蒂固的小心翼翼:“说起来……李升这次倒是宽宏, 没追——”
“——侯爷的刀法,”温不迟放下帕子打断他这没营养的话, “近来是生疏了么?”
说着抬眼,目光清凌凌的看着他,南无歇一怔,纹丝不动,温不迟轻飘飘继续道:“那日若再偏上半分,或是力道再重些,下官此刻怕是也没福分在这里喝侯爷的汤了。”
唉,这话就很难受了。
南无歇脸上硬撑着的混不吝和轻松瞬间破裂,眸色骤深。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后悔将他淹没,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随后又猛地看向温不迟,眼底竟然红了。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温不迟打断他,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是故意的?”
他笑笑,续道:“我知道,侯爷若是故意的,下官早没命了。”
南无歇闻言,先前那点强持的小体面已然碎的连渣都不剩。
温不迟目光停留片刻,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又强自忍耐的样子,鼻息一声叹。
“不经逗。”他评价道。
话落,南无歇还没反应过来,温不迟便续道:“行了,别那副模样了,没怪你,”
他顿了顿,“换成是我,在那等情形下,也未必能收的住力。”示意了一下椅子,“别杵着了,坐吧。”
这话也算是安慰,南无歇听在耳中,却更觉五味杂陈。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声音低而认真:“温不迟,这事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扒皮抽筋千刀万剐,就是别……别真的生我气…”
他这话说得诚恳,罕见的低声下气,可那双紧盯着温不迟的眼睛里,却还闪着不肯完全认输的光,仿佛在说:我认错,我认罚,但无论我再怎么该死,你都别想不要我。
错是实打实的认,罚是心甘情愿的受,可脸也是真的不要。这人荒腔走板的强盗逻辑一时间令温不迟气不打一出来,与他对视片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猛地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起来。
南无歇立刻又紧张起来:“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不等人回答,他立刻回头对门外喊道:“孟枕堂!孟枕堂!叫大夫!”
“去去去!”温不迟赶紧止住咳制止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带着点倦意,“吵死了,侯爷若没事就请回吧,东西也别再送了,我这儿实在放不下。”
这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了,南无歇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和没什么血色的唇,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吧…那…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动作慢吞吞。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瞬间换上了他那惯有的没脸没皮:“我明日还来看你~”
说完,不等温不迟答应,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脸变得倒是快。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温不迟看着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汤,又看了看门口方向,良久,他才终于不再憋着,嗤笑出声。
装生气也挺累的。
不过能看南大侯爷那副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来讨好卖乖的样子,倒也值得一装。
这伤怕是真的要养上好一阵子了,温不迟闭上眼,感受着腹间伤口传来的隐隐钝痛,心底那点微妙波澜,最终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轻笑。
***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日,三个自诩诸葛亮的臭皮匠约在了酒楼聚首。
南无歇和晁澈云已经到了,可那攒局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两人也懒得干等他,已经吃上了热菜。
二人大快朵颐如狼似虎,半晌,门外才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那人又是蹦跳着来的。
薛淑玉摇摇摆摆地晃了进来,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把扇子,一进门就开了腔:“呦,吃上了?”
桌边二人闻声瞧也没瞧他一眼,手里的筷子都没停。
今日既然是薛淑玉主动相邀,那定是有事啊,南、晁二人心知肚明,便就不主动问了,只等着那人自己憋不住屁。
他们心里也并非没有疑问,薛家名下酒楼那么多,今儿个为何偏要约在这自家产业以外的钟粹楼?
不过先不管,先吃饱肚子再说。
盛夏炎热,喘口气都出汗的程度,薛淑玉偏又好动,汗腺也发达,来这一路走了一身的汗,一进门便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径直走向屋内侧面那缸散着寒气的冰块旁,身子一歪,像是化在了紧挨着冰缸的那个软榻上。
凉意丝丝缕缕洗刷着燥热,他像是获救般,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摇着扇子哼着小调,悠闲又自在。
又是片刻过去,饭吃到了尾声,小二叩门进来上汤,待人退去,吃饭那俩人不紧不慢地分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薛淑玉实在看不过眼了,满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真以为叫你们来吃饭的了。”
南无歇与晁澈云闻言并没立刻搭理他,各自一碗汤下肚,这才算倒出了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