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53)
晁逍尘再次叹息,任由儿子抱着他的腿,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的甲裙,目光越过晁澈云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座繁华却虚无的京城轮廓上,落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云儿啊,云儿,角逐有无数种方式,玉石俱焚是最野蛮的一种,”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比你大哥聪明,你定然知晓,这场仗是一定要有人打的,爹不打,你和你大哥就得打,晁家不打,南家就得打。你明白的。”
晁澈云摇首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鼻翼翕动着,“我不明白!”他吼出来,声音劈了,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打就我们打!我们有我们的打法!”他泣不成声,他想不明白,“爹啊...爹...你打了一辈子仗,替先帝打,替南家打,替这个朝廷打...从来没替你自己打过。”
晁逍尘看着儿子那双烧着火淌着泪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爹”。他刚从皇宫述完职回府,甲胄都未卸,笑眯眯的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又抱着他的腿,也喊着爹。
他哭着问他为什么。
“爹,”晁澈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求您了,您就让孩儿替咱们做回主吧...求您了……”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膝头,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
他埋怨般求道:“我真不知道你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崔南晁三家提刀,什么仗打不下来啊……什么仗打不下来……”
打仗嘛,武力啊。
武力对于任何事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手段,大到改朝换代偷日逆月,小到三教九流偷鸡摸狗,只要拳头够硬,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晁逍尘的手动了动,轻轻落在晁澈云的头顶上,晁澈云撕裂般低吼着,任由头顶上一些接一下的抚摸,和从前一模一样,力道一样,角度一样,连停顿的那一下都一样。
“云儿啊,”晁逍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你们这一辈的孩子当中不乏聪明的,可你、小辞、你大哥,还有嵇家的那个小孩子……你们都不如小书盈看得明白。”
晁澈云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
“小书盈知道,”晁逍尘目光慈祥,很是疼惜的说道,“我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
第163章
晁澈云闻言瞬间恍惚,他当然知道苏湛彧看得明白,那个人什么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三位老父亲在想什么,看得明白南无歇在想什么,看得明白这世上的事到底在遵循什么规则。
可他不明白的是,看明白了又如何?看明白了不代表能够改变, 当大多数人生存只存于“术”时,那“道”就不再存在了, 这个“术”就变成了“道”。
低级又如何?恶劣又如何?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爹, ”他抓住父亲的手,哀求着,“您是个军人,您是从沙场上下来的,生死您见的最多了不是吗?自古以来朝代更替就是会死人,战争就是会死人,您到底在规避什么啊!”
晁逍尘摇了摇头,慢慢教他:“是啊,孩子,你说的就是原因啊, ”他要讲,讲到最后一次, “一个好的将军,第一课就是‘看到死亡’ ,战争这个东西太残忍了,因为它死的都不是该死之人。”
他顿了顿,把手从晁澈云掌心里抽出来,“刀只要一提起来,死的就是将士,是百姓。”
晁逍尘打了一辈子仗,可他或许压根就不适合打仗,慈不掌兵,这是有道理的,心存怜悯的人注定无法直面沙场。
可话说回来,若是这天下掌兵的都是不慈之人,那这天下的仗也就打不完了。
战争永远不该被提倡,暴力决不该被赞扬,擒贼要擒王。
***
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早已退无可退。
他此前不顾风险阻拦新君入城、擒拿许聿修,搅起这漫天风云,与整个朝堂为敌到把自己逼进死角,说到底不是为了那把椅子,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他以为找到她就能护住她,以为把她抢回来就能把她藏好,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一把刀劈开一条路。
可刀劈不开的,他终究劈不开。
如今,李征掐住了他的命门,于他自己而言,生死可以置之度外,可他却也早已将自己逼上了梁山。
他不能就范,一旦他放下抵抗任人处置,薛家、晁家,还有从始至终站在他身后的温不迟,一个都活不了。
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陪他赌了波这么大的,不是让他跪的,是让他赢的,他若现在跪了,他女儿未必能活,那些人却一定会死,盟友,兄弟,还有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全都要跟着他殒命。
不肯束手就擒,就意味着要眼睁睁舍弃自己的孩子,亲手将女儿推入绝境,可若妥协,便是带着所有人共赴黄泉,他被死死困在这绝境之中,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却只能被迫做出最残忍又无奈的抉择。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又攥上去,滑下来,又攥上去,像一个人反复把手伸进火里试试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疼。
疼是疼的,疼得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烧得他眼眶发涩喉咙发紧。
唉,这人生啊,最做不得选择,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刀尖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他要把刀举过头顶,然后放下去,放下去的那一下就是发兵的信号。
那一刻,他就彻底放弃了她。
他的手艰难抬到腰际,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匹马。
南无歇听得出那马蹄声,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回过头,看见晁逍尘骑在马上,甲胄威风。
南无歇刚张开了嘴,晁逍尘便一眼看向了他。
“侯爷,末将欲要出城,还望侯爷放行。”
“叔父?”南无歇甚是不解,“你去做什么?”
晁逍尘勒住马,抬头看着南无歇,“去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事?南无歇依旧不解,他不知道晁逍尘为什么要出城,不知道他是要去投降还是去宣战,但那是晁逍尘,是他从五岁起就喊叔父的人,那是他父亲死后替他撑了半辈子的人。
他信任他,所以他不会拦他。
“还望侯爷放行。”晁逍尘又说了一遍,随后一拽缰绳,继续策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地上,周围无人讲话,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
城门开了,晁逍尘骑着马走出去,踩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路过那辆停在旷野中央的囚车,最终走向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没有人知道这个老爷子要干什么,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近,眉头疑惑又警惕的皱起来,他也不明白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
没有人明白。
晁逍尘勒住马翻身下来,随后把缰绳搭在马背上,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征,走到李征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那位新君。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在一片屏息当中,晁逍尘缓缓跪了下去。
大礼,是那种身为臣子见到新君该有的大礼。
“老臣晁逍尘,”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贺陛下登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城墙上的南无歇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叔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叔父,是去降的?
李征也愣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脚下的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匍匐在地上的姿态,难以置信的哧笑一声。
他不信,他不信这个老将会认他,不信晁逍尘会拥护他。
晁逍尘没有起身,低着头在一片寂静当中继续说:“老臣在边关守了三十余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声音还是那么平,“新君登基,天下太平,老臣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