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87)
“是。”卫清禾刚要走,又被叫住。
“周显宗呢?”
“跑了,乌野带着人正在追。”
“嗯。”南无歇的声音冷了些,“抓回来之后直接扔到尹千风面前。”
“是。”
辰时过半,州府的粮已经分到了正街,百姓们排着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有陶罐,有木桶,还有人用破帽子装。
尹千风站在粮堆旁,看着弟兄们一勺勺分粮,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转身,看见楚圻站在那里,纯金面具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阁主。”她躬身行礼。
“周显宗的罪证整理好了?”楚圻的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
“整理好了,贴在街口了。”
“百姓怎么说?”
“想让他偿命。”尹千风顿了顿,“但更多人关心粮够不够吃,药够不够用。”
楚圻没说话,往戚家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很安静,隐约能看见炊烟升起。
“戚家没事吧?”
“有人在暗中护着。”尹千风的声音低了些,“南无歇的人。”
楚圻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弟兄们守好城门,别让官差出去,等百姓吃饱了,再说别的。”
“是。”
正街的阳光越来越暖,分粮的队伍还在继续,有个小孩拿着半块饼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远处的望湖楼,南无歇正望着州府的方向,那里的旗帜已经被扯掉,换上了千宸阁的银鱼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但他依旧是呷了一口。
歙州,这是易主了。
次日黄昏,夕阳如血。
州府门前的旗杆已换了新景象,周显宗和几名心腹官员的人头被挂在银鱼旗下,头发散乱地垂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楼下围了圈百姓,有唏嘘的,有唾骂的,也有沉默着转身离开的,尹千风站在门楼上,看着那具悬着的首级,眼底毫无波澜。
“二当家,”沈括从楼下上来,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这人头看着怪骇人的,百姓怕是……”
尹千风会意,目光扫过街上的人群,随后转头看向楚圻,他依旧戴着纯金面具,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眼神,“阁主觉得呢?”
楚圻沉默片刻,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有些发闷:“取下来吧。”
“呜——”!
“呜——”!
尹千风还未开口下令让人取下首级,但闻一阵号角声从城外传来。
那调子沉雄、急促,又带着正规军的杀伐。
她心里一紧,扒着垛口往下看,只见远处扬起了漫天烟尘。
“这是…朝廷…?”她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去。
“这是南无歇的兵!!”
南无歇的兵来了,那声响犹如千军万马踏蹄而至,像是闷雷由远及近滚了过来,一眼望过去是一片刺目的金,带着覆灭整座城的气势,仿佛空气都将被彻底撕裂。
八百铁衣映残阳。
万籁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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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55章
尹千风的血液瞬间冰凉, 她忽然想起南无歇那天在黑石渡的眼神,平静得像湖面,却又冷得像结了冰, 她此刻才读懂那个眼神。
可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来了。
兵临城下,为首的将领举起长刀,一声令下,撞城锤带着风声砸在城门上。
“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整座城都在颤抖。
一下又一下夹杂着怒吼,震得人心脏都疼。
“二当家!东城门破了!”
“西城门也守不住了!他们有投石机!”
“他们打进来了!人太多了!”
…………
报信的弟兄接连涌上门楼,尹千风转身看向楚圻。
须臾,楚圻往前一步,抽出腰间的长剑,那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试试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万一呢。”
州府前的街道成了战场,两队人马绞杀在一起,东海营的士兵刀盾相护,一步步往前推进, 千宸阁的人虽然勇猛,但奈何对方是南无歇手底下出来的。
他们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望湖楼的窗边,南无歇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卫清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谛听台的人已经控制了粮仓和医坊,没让乱战波及百姓。”
“嗯。”南无歇的目光落在楚圻身上,剑法利落。
“抓活的, 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
“是。”
战斗没持续太久,不出一个时辰,街上已经躺满了人,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躲的百姓,抱着头缩在墙角发抖。
尹千风被按在地上,红衫沾满了血,“南无歇…真有你的…”
楚圻站在空地上,身边的弟兄都倒下了,他却没动,只是摘了面具,露出那张年轻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眼神异常平静。
“束手就擒了?”
南无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下了楼,就站在街对面,黑金色的披风被风吹得微动。
楚圻笑了笑,把剑扔在地上:“有个条件。”
“说。”
“我的人一个都不能交上去。”
“可以。”
楚圻没再说话,伸出手让士兵捆上。
经过尹千风身边时,他停了停:“他的戏还没唱完,他需要咱们。”
尹千风看着自家老大被押走的背影,不再挣扎。
午后的歙州城渐渐安静下来,东海营的士兵在清扫街道,戚家人挨家挨户安抚百姓,谛听台的人带着医工给伤员治伤。
南无歇站在州府的门楼上,看着自家士兵把周显宗的人头取下来,扔进乱葬岗。
卫清禾上来汇报:“侯爷,嵇舟和栾序承往婺州跑了。”
“猜到了,”南无歇回了回神,“让人盯着。”
“是。”
夕阳西下时,南无歇走到正街,百姓们见了他,起初还有些怕,后来见他只是看着粮车分发,没为难任何人,渐渐放下心来。
南无歇看着那些瞧过来又躲闪开的眼睛,每个眼神里都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大劫难后的惶恐,他恍惚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好像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随后他便又想起楚圻摘面具时的眼神,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染过,却又带着些许不该有的深沉。
“卫清禾,”他转过身,“给楚圻换间干净的牢房,别亏待他。”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东君渐沉,夜色笼住歙州城,南无歇望着城里的点点灯火,脑海里反复闪现过白日里的那无数双眼睛,周显宗那句“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像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心里好几天了。
他不是不懂周显宗口中的那套官场浸淫多年的“生存法则”,可正因懂,才更觉得刺耳,他与父亲,与将士们一直以来拼了命守的江山从来都是这样的江山。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个道理南无歇不是不明白,嵇业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江南地区大小官帽,多少都沾着嵇家的影子。周显宗说的“所有知州”,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嵇家这样的门阀,用“护短”当养料,用“利益”做绳索,豢养出一茬又一茬只知依附、不知为民的官员,是他们让“腐败”成了常态,让“无视”成了规矩,让周显宗觉得,自己那点计较,不过是随大流的“本分”。即便是清了周显宗这样的“末节”,可嵇家这颗“根”还在,吏部尚书的笔还在,只要这根还深扎在土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冒出新的“周显宗”,长出新的“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