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77)
胡闹。
南无歇也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若漕船在即将抵达京师码头时出事,出了人命沉了船,那就是一桩震动京畿的大案,到时候京防营、禁军、天督府,乃至谛听台,都会被牵连,而且届时三法司层层追查顺藤摸瓜,你们薛家只会更难脱身。”
薛淑玉被两人同时否定,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破船开过来吧……”
薛涉川没理会弟弟的躁动,目光转向南无歇,“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转圜?关键在于,绝不能让那船载着错误的数目,安然抵达码头,完成交割。”
南无歇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病中的身体感到一阵阵发冷,思绪也像是被冻住了,运转得比平时迟缓。
他囔了囔鼻子,难受咋舌,“我想想,我想想。”
他一边努力集中精神,思索着每一种可能,一边还要忍受薛淑玉在旁边不甘寂寞的碎碎念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杀了他们”的暴力方案,只觉得头疼欲裂。
薛涉川继续冷静分析,试图帮南无歇理清脉络,“此事好在动手之人笃定了我们会在交割时才察觉,如今我们既已先知,便占了先机。”
南无歇闭着眼,脑子在一片破碎的混沌里转的起飞。
薛涉川说得对,关键是不能让船顺利交割,阻止船靠岸,在途中拦截,制造意外……
他正想着,薛淑玉又按捺不住了,猛地再次站起,荒腔走板大骂。
“妈的,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宰了最干净!一了百了!哥,南兄,你们就是顾虑太多!让我带几个好手,扮成水匪——”
“啧嘶——”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从薛涉川唇边溢出。
薛淑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嚣张的气焰“噗”的一声又灭了。
悻悻然地看了兄长一眼,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地带点委屈地坐了回去,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南无歇。
世界终于清静了些。
南无歇敲了敲胀痛的后脑勺,病中的大脑在高压下艰难地运转着,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行的方案。
杀?不能杀吧…至少不能明杀……那暗杀?也不行啊……
忽然,他紧闭的眼睛睁开,眼底掠过一抹幽暗的光。
“杀……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他缓缓开口。
薛涉川目光一凝,薛淑玉眼睛又亮了,但这次没敢再跳起来。
南无歇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仔细斟酌:“可以杀,但不能是被‘外人’杀,更不能是在京师底下被杀,要杀,就得让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死于内讧,押运队伍自己内部起了冲突,发生了械斗,或是分赃不均火并,最终导致船损、货失、人亡。”
他停顿住,揉了揉眼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如此一来,朝廷追查起来,只能查押运队伍内部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监管不力,或是有人中饱私囊引发内乱,跟你们扯不上丝毫干系。”
也委实是辛苦南无歇这带病不灵光的脑子了,这样一来不光薛家干干净净,就连货物数目对不上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内乱之时账簿可能被毁,货物可能被抢、被烧、或落水遗失,毕竟混乱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笔糊涂账就该算在那些‘死人’和’失踪’的货物头上,而薛家只是按规矩办事、不幸遭遇了意外的苦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薛涉川垂眸沉思,薛淑玉则张大了嘴,看着南无歇,脸上满是“还能这样?”的惊叹,随即又变成了“好像很刺激!”的兴奋。
南无歇说完这一长串,精力仿佛被抽空,有些脱力地靠回枕上,看向薛涉川有气无力嘱咐道:“此事要做得干净,需对押运队伍的构成、行程、内部关系了如指掌,动手的地点、时机、方式,都需精心设计,确保看起来像一场‘意外’的内乱而非外袭,善后更要滴水不漏。”
薛涉川抬起头,与南无歇对视,“侯爷所言,确实是眼下唯一能走得通的路,”
他起身,“押运队伍的情况,薛某会立刻设法详查,至于如何让这场‘内乱’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还需侯爷指引。”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摩拳擦掌,兴奋道:“这主意绝了!让我去!我保证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就像他们自己打起来一样!”
南无歇没等他突突完便赶紧闭上了眼,实在没力气同这疯狗多说。
定下内乱之计后,南无歇细细推敲薛涉川探听来的押运队伍详情:船共两艘,随行护军四十人,工部小吏三人,船工水手二十余,皆在漕运衙门挂名,算不得精锐,却也非乌合之众。
行程已近,傍晚抵达京师外最后一个补给点,入了夜便可抵达城边的码头,今天若再不动手,便再无机会。
心中已有计较,趁夜突袭,制造一场无人生还的内乱现场。
可此事既由薛家经手,皇帝此刻十有八九正盯着薛府上下每一处动静,薛家派人出现在那艘船附近都是自投罗网,那位既要栽赃,便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抓到的把柄,薛家此刻,理应‘毫无察觉’,按部就班准备接货才对。
薛家不能动。
那这活谁来干?
而此刻的皇城内,李升正于御案后沉吟,案上摊开的是关于漕船行程的奏报。
王德全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少顷,帝王执起笔,不久后,一道密诏便被人秘密捧出了宫,送往城东某处衙门。
皇诏进去没多久,衙门内便无声出了一队黑衣人。
可他们去的方向不是薛府。
而是码头!
李升这回做的可为称得上是周全,他不直接监控可能做手脚的薛家,而是监控可能被做手脚的目标本身!
于是,两股无声的暗流就此各自涌动,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那两艘即将靠岸的漕船。
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京师外的码头在夜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唯有运河水拍打木桩的声响在几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投下昏黄不定,范围有限的光晕。
子时刚过,一队数十人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码头外围的废弃货仓与芦苇丛中。
他们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领头之人手势翻飞,一行人迅速分散,如同化为实质的夜色渗透大地,渗透整片河岸,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预防”,故而只是静静潜伏,目光锁死那两艘河道远处的船只轮廓,一片屏息无声。
约莫一刻钟后,另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自官道方向传来,迅即止于码头外围的树林边。
十数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马匹被迅速牵入林中深处隐好。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
南无歇脸上病容未褪,眼睛却在黑暗里燃烧着冷酷的专注,病痛与疲惫被更为强大的意志暂时压制,杀人他是专业的,病中也不耽误。
他的身后跟着卫清禾和一票真正经历过尸山血雨的将士,人人眼神沉静,稳如磐石。
南无歇没有立刻行动,只静静地站在树林边缘,目光扫过寂静的码头,扫过那几盏昏黄的灯,扫过波光粼粼的河面,最后落在那两艘越来越近的漕船上。
轮廓越来越清晰。
“到了。”
随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
下一刻,数道黑影从他身后无声掠出,如同夜行的蝙蝠一般,贴着地面疾速窜向码头各处灯盏。
“噗”,“噗”、“噗”
……
几声什么东西被精准击碎的闷响同时响起,码头范围内那几团光晕骤然熄灭!
只瞬间,黑暗如同潮水,吞噬了整个码头区域,方才还能辨别轮廓两艘船只一下子全都融入了浓浓的墨色之中。
就在灯光熄灭的刹那,潜伏在废弃货仓顶上的那队人的首领骤然将身体伏得更低,屏住呼吸,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捕捉任何一丝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