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01)
何溪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卷宗,仍是白日里那副恭谨模样,低眉顺目。
“温大人。”他在门槛内站定,垂着眼,“这是夜宴的全程记录,已按例整理完毕,许大人那边已呈过一份,这一份是送臬司存档的。”
温不迟直视他,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人形的轮廓,清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是随时准备缩小一圈,好从别人的视线里滑过去。
就是这个人?
薛淑玉口中那个“什么都敢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硬骨头?那个连天家之事都敢议论的状元郎?
温不迟伸手接过卷宗放在案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坐。”
何溪顿了一下,依言坐下,但坐得很浅。
温不迟没有立刻开口,屋里又静下来,月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夜宴那日,”温不迟终于开口,“何经历从头记到尾,辛苦。”
“份内之事。”何溪垂着眼答。
“可记了什么有趣之处?”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何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温不迟一眼,又垂下去。
这一眼太快,快到抓不住任何东西。
“回大人,下官只管记,不敢评断。”
温不迟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又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骆谦送田那一段,当场众人反应,何经历可记了?”
“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这回话多了。
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这话你都敢说?
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那该操心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经历来南昌几年了?”温不迟缓缓开口。
“回大人,四年有余。”
“四年。”温不迟点点头,像是在品这个数字,“可曾想过回京?”
何溪没有抬头的说:“下官在此处很好。”他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南昌清净,适合下官这样的人。”
这话有意思。
“何经历是什么样的人?”温不迟看着何溪,那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试探了。
可那道影子却始终低着眉,一动不动,“下官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何溪站起身,恭敬地一揖:“夜深了,下官不叨扰大人歇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温不迟点点头,何溪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身后那人问了一句——
“何经历那日夜宴,可曾抬头看过骆谦?”
何溪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说:“看过,一眼。”
“觉得如何?”
屋里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何溪说,“是疯的。”
门轻轻合上,温不迟独自坐在月光里,案上那叠卷宗还摊着,他伸手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晚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
何溪的字工整,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点划。
像这个人一样。
他把卷宗合上,重新靠进椅背,想着何溪那句“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确实不是。
所以何溪,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
几竿瘦竹,一池浅水。
南无歇靠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玩着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竹叶,捻来捻去。
卫清禾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他,盯着水面那几尾游来游去的锦鲤,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乌野蹲在另一头的石阶上,抱着手臂,脸埋在臂弯里,像只憋屈的大猫。
三个人各占一角,谁也不看谁,沉默了很久。
“不行。”乌野先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不行就是不行。”他抬起头,看向南无歇,眼眶有点红,“不管什么条件不条件,楠楠不能进宫,她那么小,宫里那种地方,她怎么活?”
南无歇没接话,手里的竹叶被他捻成了两半。
卫清禾转过身,声音比乌野冷静些,“属下也这么觉着,这事不能依。”
南无歇把断成两截的竹叶丢进池子里,看着它飘在水面上,被锦鲤顶了一下,晃晃悠悠沉下去。
“啧,”南无歇无语了,“这废话还用你俩说?我今儿叫你俩来是干嘛来了?表态来了?”
卫清禾往前走两步,在他旁边站定,“要不就…要不就来硬的?直接带走?”
南无歇更无语了,身子往前一探,“开战是要皇令的,兵部的文书、边疆的物资,你打算从哪弄?”
他嫌弃道:“你以为这是造反啊?”
卫清禾哑了下去,但乌野却上前一步:“造反!对!就是造反!咱们直接造反得了!”
“……”南无歇是真的怀疑这俩人今天到底干嘛来了,“你有病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乌野是真的急了,抓了抓头发,“要不我直接进宫宰了这狗皇帝,叫他不干人事。” ?
……
“回去蹲着。”南无歇指了指台阶。
乌野听话,依言悻悻地回去蹲着。
卫清禾一口闷气,试探着说:“侯爷…要不…”
他低头看着南无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要不牌子别递了,咱不去了,他既然不急…那咱们也先别急了?”
乌野蹭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狠狠点头:“就是!凭什么咱们比他急,他一张嘴,咱们就得把命豁出去,把闺女交出去?咱不伺候了!就耗着,看他急不急!”
南无歇没动,看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不知在笑什么。
“是啊,这江山到底姓李不姓南。”他说,“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李家的疆土,李家的百姓,关我南永辞什么事?”
卫清禾和乌野都看着他。
“这话确实对,”南无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这话,我得有命说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