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51)
他伸了个懒腰,软趴趴的瘫在靠背上,“不过毕竟是世家,马虎不得,苏家表面上不掺合这些纷争,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的态度可比不少官员的立场还重要,毕竟,文人的笔杆子杀人最是麻利。”
“您说得是。”卫清禾深以为然,“不过要是苏老这次真带苏公子去宫宴,多少能让这场虚与委蛇的场合多几分雅气。”
南无歇低笑一声,眼底闪着期待的光:“若他真来,倒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传闻中不染尘埃的苏家贵子,到底真是谪仙之风,还是也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心思。”
话题至此,二人便没再继续开口,暖阁陷入令人舒适的静谧。
须臾,卫清禾躬身道:“那属下先去处理乌野的回信,顺便再跟府里交代下,宫宴那天备足暖炉,免得您在外头受冻。”
“嗯。”南无歇重新靠回软榻上,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眼底没什么波澜,只藏着对这场“大戏”的十足期待。
人一多事就多,事一多就难免会乱,而混乱正是闻唳清听的起源,一派安详反倒让人看不清又猜不透。
这除夕宴上,既有各方势力的私心算计,又有“谪仙”的贵子晕染嘈杂。
这场宫宴,他南无歇可真是好奇极了。
***
腊月廿七的夜已深,晁府庭院里的积雪压着松枝,偶尔传来几声积雪滑落的轻响,更显寂静。
厨房里一根细细的蜡烛燃得安静,映着晁允平翻箱倒柜找食物的身影,空气里透着股温暖的静谧,只闻柜门开开合合的声响。
他刚从宫里头回来,还身着一身劲装,腰间束着金黄色的禁军统领令牌。
他刚去又核查了一遍宫宴的防卫布防图,直到确认宫门值守、殿内巡逻、外围警戒的人手都安排妥当才敢离开。
此刻他饿的前胸贴后背,奈何回来的太晚,温热的吃食早已凉透了,他又不想麻烦府中的仆人,只自己翻出些干硬的花糕。
“兄长为了宫宴的事,一天未曾用膳?”
门口传来一声清淡的问话,晁允平抬头,见弟弟晁澈云端着盏热茶走进来。
他穿着件淡黄锦袍,领口绣着铃兰花的暗纹,墨黑的长发用金冠束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晁允平身上的锐利劲气截然不同。
“疏远,”晁允平见了弟弟收起眉头,语气缓和了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
晁允平这弟弟性子自四年前便沉了下去,他这做兄长的也不知为何,只知晁澈云如今不爱掺和任何纷争,平日里要么待在自己的“疏影斋”看书,要么就约着三五好友下棋,连晁府的家事都很少过问。
今日倒是少见地主动来找他。
晁澈云将热茶放在晁允平手边,动作轻缓,连带着声音都透着稳:“刚在院里看了会儿雪,见兄长这么晚才回府,一回来便匆匆来了厨房,想必兄长是忙了一整天,饿坏了,便过来看看。”
他目光落在哥哥手里的又冷又干的花糕上,宽慰道:“宫宴的布防兄长已经安排得很细致了,不必太过忧心。”
“细致有什么用?”晁允平咬了口花糕,又就了口热茶,塞了满嘴模糊不清道:“陛下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我这禁军统领的位置保不住,连晁家的脸面都得丢尽。你没听说?温不迟的谛听台折了探子,陛下虽没问责,却也失了圣心,今岁年关去江南十二州查年税的竟是天督府司徒空手下的人,连温不迟都如此轻易便失了势,我如何能不万分小心。”
“…这么多反常的事堆到了一起,谁知道那宫宴上会不会有人挑事…”他喃喃着,“我让禁军分了几拨轮岗,每半个时辰查一次腰牌,还调了两百精锐守在殿外,就是怕有人混进去。可越是这么安排,我心里越没底,你说——”
“兄长多虑了,”晁澈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兄长在禁军多年,治军严谨,底下的人不敢懈怠。再说,天督府还派了人协助,左右有个照应,不会出什么事的。”
“哎,疏远,你久不入朝堂,不知如今这里头的形势,”晁允平拉着弟弟坐下,语重心长,亦兄亦父般道:“咱们晁家手握兵权,势大,虽不及南家那么冒尖,可你看南老侯爷当初……”
他顿了顿,随后放下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前倾着身子改了说辞,“你看如今南小侯爷,万万双眼睛都盯着他,可见兵权多遭人忌惮?咱们可不能松懈,晁家跟南家不同,说来我愧疚,我确不及永辞兄有手段有头脑,你性子又淡,父亲远在南疆,这朝堂上的风雨谁来挡?所以我们不能不万般小心,每一步都不能错。”
晁允平神情十分郑重虔诚,不可否认,他是一位好儿子,是一位好哥哥,他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纯粹的,他的纯粹跟崔始颉不同,崔始颉是置身风波之外的单纯,而他是身处洪流之中的质澈。
这怎么能不算是一棵难能可贵的大树呢?
晁澈云看着哥哥用如此认真的神情,说着如此稚嫩的话,不自觉心头软了一软。
他定了定神,握了握哥哥的手背,“还是兄长考虑的周全,疏远还好有兄长。”
晁允平信以为真,继续语重心长:“疏远,你放心,有哥哥在,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你不想入朝堂,那便不入,你不想出门,那咱们就在府里玩,”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头,笑得阳光灿烂,笑得心满意足,“哥哥会进步的,哥哥未来会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是你和小妹的避雨树,有哥哥在,定然不能叫人欺负了咱们晁家人!”
晁澈云听了这话心里更是说不出来个滋味,他此刻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深深看着他哥哥的眼睛,点了点头,低声唤了一句:
“哥。”
晁允平也点了点头,二人双手紧握,一时间再没人开口说话。
少顷,晁澈云话锋一转,突然开口说了句打死晁允平也想不到的话。
“今岁除夕宫宴,我也去吧。”
第33章
晁允平愣了愣, 有些意外:“你也去?往年宫里的宴你不是都推了吗?说不爱凑那热闹。”
“今年与往年不同,”晁澈云垂眼,轻轻搭在哥哥的手背上, “今年兄长为了这宫宴的防卫部署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做弟弟的如何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继续说:“再者,听闻陛下今岁特意下了帖子请苏老,我儿时师从苏老,说什么也是得见一见的, ”说到这他抿了抿嘴,后又添了一句:“若是苏老带了苏公子同去,我与书盈许久未见……是吧?”
这话倒合情合理,晁允平知道自己这弟弟从前在苏府文阁时与苏湛彧日日在一起,可人一长大, 许多事就变了, 苏湛彧这些年虽鲜少露面,但儿时的情分却仍旧磨灭不掉的。
他松了口气,笑道:“行啊,咱们要是能再次跟苏家搭上线,也是件好事,到时候在宴上别乱跑,跟着我,免得被人冲撞了。”
晁澈云应着,目光悄然变了一层,忽然又道:“兄长,宫门西侧的暗巷,安排了人值守吗?”
晁允平一愣,随即道:“西侧暗巷窄,又靠近宫墙,我想着没人会从那儿走,就没安排人,怎么了?”
“还是安排两个人吧,”晁澈云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那暗巷虽偏,却能通到御花园的角门,兄长既然已经安排得这么细致,不差这两个人手,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
晁允平心里一动,他本就不是个周全的人,方才也一直想着明面上的防护,却不曾想过周遭。
他这弟弟看着不掺和事,心思倒比他细。
“你说得对,是我漏了,”他点头回应,“明天一早就让人去安排。”
晁澈云看着兄长坚定真诚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兄长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有时候太急,容易漏了细节,往后遇事多想想,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