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10)
可他突然就像是哑了一样,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德全立在帝王身后不远处,头垂得低低的,余光看着对他而言也是个小娃娃的一国之君愣着,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娃娃,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芙蓉还在落,粉白的花瓣飘下来,落在李升肩上,落在楠楠头发上。
楠楠伸手,从他肩上拈起一片花瓣,举到他眼前给他看。
“叔父你看,花花。” ?
她喊句“叔父”李升便冒个问号,这问号什么意思他也说不好,此刻他满脑子问号的看着那片花瓣。
小小的,粉粉的,软软的。
狗日的南无歇…真有你的!你给朕等着。
骂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蛋。
“饿不饿?叔父带你去吃些糕点好不好?”
没人能拒绝楠楠,李升这个狗日的也不例外。
父债还是父本身来偿吧,做皇帝嘛,总不能跟小娃娃过不去不是?
李升如是安慰自己。
***
夜已经深了,中军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案上那堆册子周围,照不到角落。
南无歇一趟江西跑的着急,来回不过三四天的时间,走得急,回来得也急,回来前那晚抱着那人睡觉,他想了很久。
温不迟说身边的人都摸不清底,南无歇心里发毛,想来想去,最后把乌野撂在那了。
灯芯已经烧下去一截,他伸手挑了挑,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今日刚送来的粮草清册,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帐帘掀开,卫清禾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案角,“侯爷,喝点热乎的吧。”
南无歇“嗯”了一声,没抬头。
卫清禾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旁边。
他知道自家老大这段时间心里事儿多,除了眼前南疆这一大堆烂帐,南昌那边隔三差五有信来,乌野写的,不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温大人安好,温大人忙着,温大人去府衙了。
侯爷每封信都看,看完也不说啥,折起来往怀里一揣。
除了这两摊子,还有个如鲠在喉的地界,更让主子心烦。
京城。
现在那小丫头在宫里,见不到爹,见不到他们这些人,身边全是规矩,全是冷脸,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每回想到这里卫清禾心里头就一阵发闷。
这些话他憋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敢提,他知道最难受的其实就是侯爷,提了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再加上当时乌野还在,那人憋不住屁,也比他卫清禾想的少,经常找他念叨,卫清禾听着,也不接话,只是听着,有时候乌野念叨得多了,他就拍拍他肩膀,说句“别想了”,这一来二去至少也算有个出口,所以他自己心里的话自己琢磨琢磨,也就咽回去了。
可如今乌野不在了,没人跟他念叨了,那些压在心里头的东西没了出口,全堵在那儿,一日比一日重,压的他肺都疼,死活咽不下去。
他今天实在是遭不住了,“侯爷。”
南无歇没抬头。
“咱们走的时候,”卫清禾顿了顿,遮着藏着的说,“您…跟小姐说什么了吗?”
话被问了出来,南无歇翻册子的手忽地停了,帐内静了一瞬,随后他又继续翻。
“没说什么,”他说,声音淡淡的,“说什么都是错的。”
卫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他斟酌着词,“她会不会想?”
话让他问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南无歇没答。
卫清禾看着他的侧脸,灯影里看不清晰。
“她…她什么都不懂,”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腔的心痛,憋了这么些日子,此刻只想一股脑撂出来,即便知道没有结果,他也想把牢骚全倒出来。
“楠楠从小被咱们护着,没见过什么事,这一趟进宫,身边都是生人,侯爷,她那样……在宫里,能行吗?”
空气凝滞了。
南无歇这个人强惯了,凡事越是难受他越是不提,越是不提就越是难受,这一旦有人提了,疼痛和自责就彻底决堤,将他淹没了。
他缓了几息,把册子合上,往后靠进椅背里。
“不知道。”
就三个字,没别的话。
有些东西越碰越疼,南无歇不想碰。
卫清禾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
帐内又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少顷,南无歇深叹一口气,把那叠册子往旁边推了推,瞧着卫清禾,道:“正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所以才什么都不该跟她说。”
这话说了半截,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在孩子眼里头,谁都好,谁都亲,谁都能往怀里扑,在皇宫那个地方,这是最见不着的东西,所以这样就挺好的,越教越麻烦,越教越糟糕。
卫清禾没接话,南无歇续道:“真要是教她点什么,教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教她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教她见了谁该跪,见了谁该躲,”
他摇摇头,“那才是错的离谱。”
卫清禾听了这话,心里头堵得慌,可却也认这个道理。
一时间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半晌也没再说出什么来。
良久,南无歇忽然开口了,换了个话题,“西边那几个县,有消息了吗?”
卫清禾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八月山那边回话了,说是能匀出几百石,半个月内送到,潮县还在等消息。”
南无歇点点头,“人呢?”
“士气还行。”卫清禾说,“这半个多月该整的整了,该换的换了,真要是打,能上的有七成。”
南无歇又点点头听了进去,卫清禾看着他:“侯爷,您是觉得……可以动了?”
南无歇没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晃。
“这半个多月,”他背对着卫清禾道,“对面也没动。”
卫清禾跟上来,站在他身后,“是,末将也觉得奇怪,按说咱们这边什么情况他们多少能猜到,粮不够,人不够,士气也不够稳,要是他们趁这时候压过来……”
他没说完,南无歇接过话:“咱们扛不住。”
卫清禾沉默。
“可他们没来。”南无歇说,随后转过身,走回案边,靠在案沿上,“你说是为什么?”
卫清禾想了想,“他们也需要休整?上一仗他们说到底也不舒坦,末将让人打听过,他们那边死的人,不比咱们少。”
南无歇点点头,“还有呢?”
卫清禾又想了想,“等着咱们内乱?将士不服新主帅,粮草撑不下去,自己就散了。”
南无歇没说话,卫清禾看出了些什么,试探着问道:“侯爷,您是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南无歇沉默不语,让他自己思考,卫清禾眉头皱起来,说:“他们占着咱们的城,按理说没道理不想动。”
南无歇没答,走到灯前,又把跳动的灯芯挑了挑,“嗯,然后呢?”
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
“要是他们真想打,”卫清禾说,“这半个月,随便挑个时候,趁咱们刚到的这段时间打过来,咱们不一定能挡住。”
“可他们没打。”
卫清禾等着下文,南无歇转过身,继续说:“这说明什么?”
卫清禾愣了愣,“……说明他们也没准备好?”
南无歇摇摇头,“说明,他们有别的打算。”
帐内静下来。
卫清禾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几圈。
别的打算?什么打算?等着朝廷那边出变故?等着后方给他们送更多的人马粮草?
那也不对啊,打仗打的就是一个即时差距,这个差距转瞬即逝,等着己方更加壮大的时间里对方也在壮大,那这个差距可能就没有了,那还打个屁了?
灯又爆了一下,外面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风声,帐帘被吹得动了动。